她早就跳出了“争风吃醋”、“你死我活”的层面。
直接构建了一个她自己能自洽、甚至可能也让李洲感到舒适和被理解的畸形关系模式!
自己之前骂她“神经病”、“不要脸”,现在想想,何其幼稚!
在高兰那种级别的“降维打击”面前,自己的愤怒和辱骂,就像孩童无能狂怒的哭喊,苍白又可笑。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高铁运行的噪音。
杨超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身体缩进了座椅里,双臂环抱住自己,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再看赵妮,也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盛满了震撼、迷茫、恐惧、不甘和一丝被强行催生出的、冰冷清醒的眼睛。
此刻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狭小的、不断晃动的地板。
仿佛那里,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杨超月和赵妮从高铁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杨妈正坐在床边玩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她没急着问,只是仔细地打量女儿的脸色。
杨超月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大吵大闹后的激动,也不像是彻底死心后的麻木。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体,眼底有掩饰不住的颓丧和难受,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
嘴角却抿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点茫然,又有点……被什么东西冲击过后、尚未完全回神的怔忡。
杨妈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不像是和好了,倒像是……碰了壁,还是那种特别坚硬、特别奇怪的壁,撞得有点懵,但又没完全放弃。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月月回来啦?饿不饿?想吃点啥?妈去给你买。”
杨超月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架子床边,一屁股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又开始出神。
杨妈见状,没再追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赵妮。
赵妮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思是“情况复杂,但还好,没失控”。
杨妈松了口气,转身去给两个姑娘倒水,不再打扰明显需要安静的女儿。
这一晚,杨超月几乎没怎么说话。
洗漱完就躺下了,但赵妮知道她没睡着,呼吸声很轻,偶尔会翻个身,带着烦躁的叹息。
第二天上班,杨超月明显心不在焉。
缝纫机的哒哒声在她耳朵里好像变成了背景噪音,手里的布料和针线也失去了实感。
她的思绪完全飘远了,一会儿是高兰那张清冷却说着炸裂言论的脸,一会儿是李洲或温柔或平静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赵妮在高铁上那番关于“雌竞”、“识相”、“大结果”的分析。
各种画面和话语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心烦意乱,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频频出错。
“杨超月!”
一声尖利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
黄组长不知何时又像幽灵一样飘到了她工位旁边,拿起她筐里那寥寥几件、还带着明显线头瑕疵的成品,脸色铁青。
“你眼睛长头顶上去了?!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线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返工!全部返工!”
黄组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一上午就这么点产量,还做成这鬼样子!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
要是以前,杨超月肯定立刻像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反驳,哪怕吵不过,也要在嘴上争两句。
可今天,她只是动作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抬,默默地把那几件不合格的成品拿回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新的布料,重新开始。
自始至终,没看黄组长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这种沉默的、近乎麻木的服从,反而让准备大吵一架的黄组长愣了一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杨超月几眼,哼了一声,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懒骨头”、“没长进”,才背着手走开,继续巡视她的“领地”。
旁边的赵妮一直用余光关注着,看到杨超月这副样子,心里反而更担心了。
这不是认命,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迷茫和……自我封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弥漫着汗味和廉价洗衣粉味道的宿舍。
杨超月没像往常一样瘫倒,而是站在狭窄的过道中间,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厂区。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离开这里吧。”
赵妮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涌上一阵狂喜!成了?!
她被自己和高兰双重“打击”加“开导”,终于想通了?准备回去找李洲了?
“好!太好了!”赵妮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帮你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不,今晚就走!这破地方,这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呆了!空气都是臭的!”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嘴里还念叨着:“回台市好!李洲肯定高兴坏了!你们好好说开,以后……”
“回什么台市?”杨超月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赵妮收拾东西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不……不回台市?那我们去哪?”
“我的意思是,”杨超月抿了抿唇,眼神飘向窗外更远的地方,“我不想再在这个厂里干了,这里……没意思。”
赵妮心里的喜悦“唰”地一下凉了大半。
她慢慢直起身,看着杨超月,语气带着失望和不解:“我还以为……你已经想通了,准备原谅李洲,回台市和他和好了呢。”
杨超月沉默了很久,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女工大声说笑和洗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赵妮。
声音低低的,充满了困惑和挣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和李洲的感情了。”
“我舍不得他……一想到以后可能真的没有他了,我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就疼得厉害,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可是……他做的事情,我接受不了。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觉得委屈,觉得……凭什么?”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甩开,语气稍微坚定了些:“再说,在这个厂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每天重复一样的事,被那个黄组长指着鼻子骂,看不到头……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赵妮看着她,心里那点失望渐渐变成了无奈。
得,这位大小姐是“觉醒”了,但“觉醒”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不是“回家找金主”,而是“我要凭自己闯出一片天”,虽然目前看来毫无头绪。
“那你准备去哪?干什么?”赵妮问,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不知道。”杨超月回答得很干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茫然。
“反正不能再做女工了,太累,太没劲了。”
“明天我们去办急辞,然后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工作。”
赵妮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劳务市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无非是服务员、售货员、保洁……换个地方继续底层挣扎罢了。
她还以为杨超月经过这一遭能“人间清醒”呢,结果还是这么……天真。
但她没说出来。有些事,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行吧,听你的,反正你去哪,我都陪着。”赵妮点点头。
第二天,两人去人事部办了急辞。
因为没干满一个月,又是急辞,被扣了五百块“违约金”。
捏着手里薄薄的一叠、所剩无几的工资,杨超月感觉心又在滴血,五百块!得踩多少件衣服才能赚回来!
趁着中午吃饭时间,她们去找了杨妈。
对于女儿突然辞职,杨妈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在她看来,女儿没和李洲和好,在外面吃点苦头、碰点钉子,是好事。
只有真正体会过“靠自己”有多难,才会知道“有依靠”是多么珍贵。
而且,她一点都不担心女儿的未来,退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呢,李洲那条“金大腿”可没断。
女儿现在折腾,无非是年轻人不服输,等折腾累了,自然知道哪里是港湾。
“想走就走吧,出去看看也好。”杨妈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们注意安全,缺钱了就说。
从厂里出来,两人拖着简单的行李,在附近一条还算热闹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转悠。
眼睛四处瞟着店铺玻璃上贴的“招聘启事”,要么是招洗碗工、服务员,要求能吃苦,工资两三千。
要么是招技术工要求经验,她们却什么都没有。
路过一座人行天桥,桥栏杆上挂着一排公益性质的招聘信息栏,贴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
两人停下脚步,仰着头,仔细地看着。
“招聘快递分拣员,夜班,工资日结……”
“酒店客房服务员,包吃住,年龄18-35岁……”
“电子厂操作工,长白班,坐岗,空调车间……”
大多还是工厂、服务业,杨超月看得眉头直皱,这些工作,听起来和服装厂没什么本质区别。
“小姑娘,想找工作啊?”
一个听起来挺和蔼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杨超月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朴素、面相看起来挺“面善”的中年妇女,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嗯,对。”杨超月点点头。
“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啊?”中年妇女热情地问,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在杨超月尤其漂亮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杨超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工资高点的,不那么累的。”
这是她最朴素的想法。在服装厂每天腰酸背痛才拿那点钱,她实在受够了。
中年妇女心里嗤笑一声:真是天真!哪有这种好事?有也轮不到你们这种一看就没经验的小丫头。但
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热情了:
“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个好工作介绍!我是专门做劳务介绍的,大家都叫我王姐。”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有好事便宜你们”的神秘表情。
“附近新开了个大商场,里面有个品牌服装店,正在招导购!朝九晚五……哦不,商场是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
“但工作轻松啊!就是站着,给客人介绍介绍衣服,试试尺码。”
“关键是赚得多!靠提成!卖得多拿得多!我上次介绍过去的一个小姑娘,现在一个月轻轻松松一万多!”
“一万多?!”杨超月眼睛瞬间亮了!在服装厂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四千,这里站站柜台就能一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