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泳池派对
转眼六月初，《寄生虫》的拍摄进入了最琐碎的阶段。
不是每一场戏都惊天动地。
大部分时候，剧组在拍的是一些没有台词的空镜、过渡镜头、群演的背景戏。
这些镜头剪进成片里可能只有几秒，甚至会被全部剪掉，但江潮从来不在这上面省时间。
该拍的一定要拍到满意为止，因为银幕上多一秒留白，观众心里就多一秒被闷住的机会。
今天的拍摄场地选在了京郊一栋别墅的后院。
这栋别墅是提前租下来的，屋主是个做外贸的生意人，常年不在京城，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后院不大，但有一个标准泳池，池水换了新的，在五月的阳光下蓝得透亮，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泳池周围铺着浅色的防腐木地板，边上摆了几把白色的躺椅，躺椅上搭着同色系的浴巾。
角落里立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棕榈树，假叶子，但远看能糊弄过去。
这是李家后花园的派对场景。
场地是美术组提前三天开始布置的。
泳池边搭了一个临时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也是群演，练了一周的摇壶动作，摇得像模像样。
泳池里飘着几只充气的火烈鸟和独角兽，色彩鲜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轻音乐，声音不大，刚好够填满这个空间，不至于让现场安静得尴尬。
这场戏不需要他们演得好，只需要他们演得像。
这些细节写在分镜脚本的备注栏里，被打印出来，复印了好几份，发到每一个群演手里。
今天参演的群演里，有一半是从正规群演公司找来的，另一半是煤老板们塞进来的各色女伴。
王老板的小美、赵老板的李莎、孙总的张娜…
她们被分在不同的组里，演的是李太太的朋友们，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泳池边聊天。
每个人的戏服都是自带的，剧组只要求“度假风，颜色鲜艳，看起来贵的”。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五颜六色的裙子、吊带、比基尼外搭防晒衫，什么款式都有，放眼望去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王老板的小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部，面料是那种轻飘飘的雪纺，风一吹就往身上贴，贴在身上就透。
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比基尼，上身的三角杯边缘从吊带领口里露出来，像一朵白色的花。
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平坦的皮肤，没有赘肉，但也没有肌肉线条，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锻炼就好看的身材。
果然，能当煤老板姘头的没几个简单。
她侧身站在泳池边的时候，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大腿根一截白色的比基尼底裤边沿，圆润的弧线在那个位置被布料勒出一小道浅浅的痕迹。
赵老板的李莎穿了一件黑色的比基尼，外面罩了一件透明的防晒衫，防晒衫没系扣子，整个儿敞着。
她的比基尼是那种高腰的款式，裤腰卡在胯骨上，把腰线拉得很长。肚脐上穿了一颗银色的小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她站在泳池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叉着腰，胯往一边顶出去，那条弧线从肋骨到髋骨到臀侧…
孙总的张娜穿了一件碎花的连体比基尼，开得很低，露出后背一大片光滑的皮肤。
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两片合拢的翅膀。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腰窝的位置汇成一小汪。
她刚从泳池里上来，赤着脚踩在防腐木地板上，脚趾甲涂着亮红色的甲油，在木板浅灰色的底色衬托下格外扎眼。
江潮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那些群演的脸。
镜头慢慢摇，从泳池的水面摇到岸边，从岸边摇到他的控制区，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有人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挺了挺胸，有人假装没看到镜头却把最好的角度留给了它。
“群演那边再松一点。”江潮按下对讲机，“太绷了，不像来派对的，像来面试的。”
郭帆在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泳池边，跟那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低声说了几句。
剧本里，李太太和她的朋友们站在泳池边聊天，话题从度假聊到珠宝，从珠宝聊到孩子的教育。
聊着聊着，有人提了一句“穷人身上的味道”，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许情饰演的李太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想什么不太舒服的记忆，但很快就把那个表情压下去了…
富人不应该被这种低级的话题影响心情，即使闻到了，也要装作没闻到。
王老板的小美没有台词，她的任务是在那个话题出现时，先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然后跟着点头。
困惑是因为她确实没闻过那种味道…她从小就在这个圈子里长大，连地下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点头是因为大家都点头，她不点就显得不合群。
李莎的角色有台词。不多，只有一句：“我觉得不是洗不洗的问题。就是生活里的东西进去了，洗不掉。”
江潮本来给了她这句台词。
试戏的时候她说得太平了，像是在背课文，但现在听着还有点应景了。
正式开拍前，江潮把许情拉到监视器旁边过了一遍。
许情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低但足够引人注目。
这张脸放在人群里不用演…
她就是李太太本人。
不是演技好，是气质对上了。
那种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的松弛感，是训练不出来的。
“你说台词的时候，不要看李莎。”江潮指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我知道。李太太不会看她。她说话的时候，李太太在看别处。
看泳池那边的客人，看二楼楼梯口，看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她。
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不需要看她。
她是主人，客人说的话不过是背景音，跟音乐跟水声跟风吹树叶的声音没区别。”
“对。就这样。”
正式开拍。
场记板一打，全场安静。
泳池边的派对继续进行。
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摇壶，有几个群演在泳池里玩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落在深蓝色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岸上的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笑几声，然后继续走。
李太太站在泳池边的躺椅旁边，手里端着半杯香槟。
她身边站着几个朋友…
李莎在左前方，小美在右后方，张娜刚从泳池里上来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聊天从珠宝开始。
这是李太太的朋友们之间永恒的话题，不聊这个就没别的可聊了。
李莎说她上周在半岛酒店的名表展上看到了一块百达翡丽，又问李太太觉得怎么样。
李太太说还行，但她丈夫不喜欢她戴太贵的表出门，说显得不够低调。
“低调？他开那辆奔驰S600来接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低调？”李莎笑了一声。
李太太没接话，反而转过身去看泳池那边，像是在确认儿子多颂有没有从二楼下来。
话题转到度假。
小美插了一句嘴，说她下个月要去马尔代夫。
“那个小岛只有一家酒店，从马累坐水上飞机四十分钟才能到，岛上没有居民没有商店没有夜生活，只有沙子海水和放空。”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但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挑选…
马尔代夫、水上飞机、没有商店没有夜生活。这些词的潜台词是：我过得很好，我比你们好，但我不直接说。
李太太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看她的方式不是认真看，是确认她在场。确认完毕之后目光又移开了，这次移到了二楼楼梯口。
多颂没有下来，楼梯口空荡荡的。
“你家孩子呢？”有人问。
“在楼上。一会儿下来跟你们打招呼。”李太太答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
然后话题转到富人穷人。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可能是小美，也可能是另一个不认识的群演。
说前几天去工人体育馆看演出，旁边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潮湿的布料在不见光的地方放久了之后的那种味。
张娜刚从水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站在泳池边裹着浴巾，听到这个话题，表情从漫不经心转到若有所思。她从不知道穷人的味道是什么，但她在镜头前需要假装知道。
李莎端着酒杯，没喝，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流下来。
“我觉得不是洗不洗的问题，就是生活里的东西进去了，洗不掉。”
说完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她不是在担心有没有说对，是在确认是不是该轮到她说了。
确认完毕之后，她放下酒杯，转过脸去看泳池里的火烈鸟，好像刚才那段话不是她说的，是旁边另一个人说的，而她只是一个碰巧站得比较近的旁观者。
全场安静。
江潮没喊咔。
监视器后面的画面在继续，许情在画面里，她作为李太太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过。
“咔。”
江潮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
“李莎，你最后那句说完之后，你转回去看泳池的动作慢了一拍。你转得太快了，显得你在逃避什么。
你不逃避，你只是不在意。区别在于，逃避是心虚，不在意是云淡风轻。”
李莎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再来一条。”
第二条，她在说完那句台词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
她多停留了两秒，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平视前方，像是在想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两秒之后，她才慢慢转过脸去看泳池，动作不急不慢，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咔。过了。”
江潮从监视器里又看了一遍回放。
许情在那条里的微表情处理得极其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