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说话的时候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大概两毫米，不到半秒就弹回去了。
如果不是回放，现场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不是因为她要在那个话题上停留，是因为她作为观众的面子需要她去留意客人说了什么，但作为主人的里子要求她不留痕迹。两毫米，半秒，够了。
另一场戏…
李太太端着酒杯跟客人们寒暄，话题要从珠宝聊到度假，再从度假聊到孩子的教育。
江潮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左手边坐着副导演郭帆，右手边坐着摄影师曾剑，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许情坐在泳池边的白色躺椅上，翘着腿，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从膝盖处垂下来，被微风吹得轻轻飘着。
她对面坐着李莎和另一个群演，三个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画面看起来不整齐，但富人之间的社交本来就不需要整齐。
李莎今天的台词多了一些，在上一场的基础上又多了一场。
她坐在许情对面，端着酒杯，翘着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但江潮给了她一个特写，因为她的脸在镜头里比周围所有人都生动，生动到不真实，像一张被PS过度修饰的照片，但在富人圈子里，这种“修饰感”本身就是真实的。
她们的脸是修饰出来的，每一笔每一画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
“咔。”
“许姐，你刚才那句‘他明年要出国’，说的时候看的是左边。”
许情走过来，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是。我在看李莎。她说她儿子要去瑞士读寄宿学校，李太太不能说‘我儿子也要去’，更不能说‘我儿子不去’，她要让其他客人听到这个消息。看李莎是因为李莎是那个圈子的社交节点，消息从她那里散出去最快。”
江潮盯着回放又看了一遍。“李莎，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点头。”
李莎也走过来，站在许情旁边。“我演的是听到了，点头表示听到了。错了吗？”
“你没错。你不用改。你就一直点头，从头点到尾。李太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停点头的人。”
李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这场戏的表演就是点头？”
“对。你就点你的头。点好了，观众会记住你。”
李莎不太信，但还是在下一场试了一回…全程点头，不管话题是珠宝还是度假还是教育，每句话都点头。
“咔。过了。”
李莎转过身看着江潮，脸上的表情是从“你在逗我”到“还真行”的平滑过渡，两种表情之间没有切换的痕迹，像被调了渐变滤镜。“江导，我这场戏一句台词没有，光点头就能过？”
“点头点得好，比你念十句台词都强。”
江潮把回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李莎那个先停顿再点头的细节，在导演组的工作记录上写了一句注释：“保持。…富人圈社交本能。”
中午放饭的时候，剧组在别墅的车库里支了几张折叠桌，摆上盒饭。两荤一素，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米饭管够。
江潮端着盒饭坐在别墅后门的台阶上，许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盒饭放在膝盖上。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铺在台阶上沾了点灰。
“你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看了李莎的特写镜头看了好几遍。”许情夹了一块西红柿，“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江潮被她问得差点呛着。“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许情嚼着西红柿，表情很认真，“你看了四遍。你说一遍是过，两遍是确认，三遍是不放心，四遍就是…你对这个人有兴趣，不是男女那种，是导演对演员的那种。”
江潮没接话。
“她的脸确实有意思。”许情把西红柿咽下去了，“那种用力过猛的精致感，很符合这个圈子。你选她是选对了。”
“那你呢？”江潮问。
“我什么？”
“你觉得自己选对了没有？”
许情看了他一眼。“你请我演李太太的时候，我没犹豫过。不是因为剧本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写的戏，不会让我演一个纸片人。”她放下筷子，“你不是那种导演。”
江潮没说话。许情说的是实话。
这时候李莎端着盒饭从车库那边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不知道该不该上来。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衫，比基尼还没脱，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江导。我能坐这儿吗？”
江潮指了指台阶下面的位置。“坐。”
李莎在下面两级台阶坐下，端着盒饭没动筷子。
“刚才那场戏，我是不是点太多了？到后来脖子有点酸。”她回过头看着江潮。
“后面确实有点多，前面几段点得刚好。从‘瑞士寄宿学校’那句开始，你点得比前面快了一点点。”
江朝用手比划了一下，“慢下来。瑞士寄宿学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在李太太的圈子里，去瑞士读书就跟去楼下便利店一样平常。你点那么快，显得你大惊小怪。”
李莎想了想。“那我应该怎么点？”
“听到‘瑞士’的时候，你的反应应该是…哦，去瑞士啊。然后继续喝你的酒。不是不在意，是不需要表现出在意。在富人圈里，对任何事表现出大惊小怪，等于在告诉别人你是新来的。”
李莎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许情在台阶上面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菜。
下午的拍摄继续。
泳池边的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光线太硬，郭帆让场务在泳池上方拉了一块白布做柔光。白布很大，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艘搁浅的船帆。
江潮靠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群演那边再松弛一点。不要看镜头。看镜头的人，后期全部剪掉。”
郭帆在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泳池边，跟那几个穿比基尼的姑娘又交代了一遍。
这一次他省了中间的过滤，直接喊：“别看镜头！再看的扣钱！”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那几个之前一直在偷偷瞄镜头的姑娘立刻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泳池边的棕榈树，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调酒师，泳池里那只歪了的火烈鸟。什么都可以看，就是不能看镜头。
许情那场戏补了一条近景。她端着香槟杯站在泳池边，背对着镜头，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
后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从发际线到肩膀，中间有一小截被太阳晒出的衣领痕迹，是那种长期穿衬衫才会留下的深浅分界线。
李太太不穿衬衫，她在家里穿真丝。那条痕迹是许情自己的，跟角色没关系，但江潮没有让她遮。
它留在画面里，成了一个连细节本身都不会在意的细节…
富人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穷人会。但穷人不会被邀请来这个派对。
“咔。过了。”
许情走过来看回放。她盯着画面里自己后颈上那条晒痕看了两秒，“这条晒痕剪进去合适吗？”
“合适。”
“为什么？”
“因为富人不注意自己的晒痕。”江潮说，“他们晒完太阳回来，晒痕是勋章，不需要遮。需要遮的是那些晒了太阳之后假装没晒过的人。”
第161章 草莓味
六月的第一周，《寄生虫》的拍摄进入了平稳期。演员们经过前几天的磨合，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想不到，范氷氷没有提前打招呼，突然闪现来片场探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戴着一副大墨镜，头发披着，踩着一双细高跟。
而这时的江潮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正在演员休息区。
许情坐在折叠椅上，剧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页边写着什么。
“你的角色最多面。”江潮开口提醒道，“下一场戏她是主人，下一场她是母亲，再下一场她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三个身份叠在一起，中间没有明显的切换。你觉得怎么处理？”
许情想了想，没抬头。“不处理。李太太不需要知道自己有几张脸。她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主人、什么时候是母亲。这些标签是别人贴的，她只是活着。”
江潮没再问了，准备等下开机。
已经走近的范氷氷，身后还跟着助理，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
倒是眼尖的钱骏在一旁先开口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范氷氷摘下墨镜，目光已经在片场里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从监视器移到沙发区，从沙发区移到厨房布景，从厨房布景移到站在监视器旁边的江潮身上。
“把东西都给钱制片吧。”她侧过头对助理交代着。
助理把两个大纸袋塞进钱骏怀里。纸袋挺沉，钱骏抱住了，低头一看，里面大概装了十来杯。
“拿去分了吧，车上还有，你安排人一起帮忙拿下。”范氷氷说完已经绕过他，朝监视器那边走过去了。
江潮没抬头，而是盯着监视器的屏幕，“你这场的情绪转折可以再缓半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观众需要时间消化，你给得太快了。不是他们跟不上你，是他们需要跟着你一起到那个地方。你到了，他们还在路上，这段路的时间差就是情绪流失的距离。”
许情看着回放，眉头微微皱着。
“江潮。”范氷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江潮抬起头，有些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没事不能来？”范氷氷笑了一下，目光移向他身旁的许情，点了点头。“许情姐。”
许情直起身，将一缕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淡淡笑容说道，“冰冰来了。”
“好久不见。”范氷氷的目光从许情脸上移到江潮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她转身走到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裙摆从大腿中部滑到大腿中部靠上一点的位置，露出白皙的皮肤，没穿丝袜。
她没管，就那么坐着，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仰起头，像是在享受片场并不存在的阳光。
片场的气氛微妙了几秒。
钱骏看了郭帆一眼，郭帆看了温晴一眼，温晴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文件夹。
许情收回目光，继续看回放，问范氷氷没来之前就在问的那个问题。
“江导，你说缓半拍，是从哪里开始？”
“从你放下杂志的那一刻。别急着接下一个动作。”江潮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时间线往前拖了几帧，“让观众看着你，让你自己看着那杯茶。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所以观众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这段空档里，你们互相等的就是对方先开口。”
许情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帧画面上停了一下。
江潮这时目光从监视器屏幕转向坐在旁边的范氷氷。
“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范氷氷把墨镜架在鼻梁上，从墨镜上方看着他。“我说了，探班。”
她顿了顿，墨镜往下滑了半寸，露出眼睛，“顺便问你一件事。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今晚有夜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