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导,您还没有离开吗?”
“嗯,再复盘一遍今天的拍摄素材。”
景恬走到他身侧,站在监视器后方,目光落在屏幕里阴暗压抑的半地下室画面上。
镜头里,金基泽的眼神死死定格在黑屏的电视之上,执拗又无奈。
忠淑默默将仅有的面条分给孩子,自己只留一碗清汤,蜷缩在角落隐忍沉默。
“他们的眼神戏,真的太难演绎了。”景恬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一点都不难。”江潮缓缓开口,“不必刻意想着自己是在演戏,试着把自己彻底融入角色的人生里。
当你真正成为那个人,身处那样的境遇之中,喜怒哀乐、无奈隐忍,眼神自然就会变得真切动人。”
“那要怎么才能真正融入角色呢?”
“从剧本里把人物剥离出来,放进自己的心底。平日里多和角色对话,吃饭的时候想着她的处境,闲暇的时候揣摩她的心思。久而久之,你不必刻意表演,她就已经完完全全刻在你的心里。到那个时候,你眼底流露的情绪,流下的泪水,才是真正属于角色的真情实感。”
景恬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谢谢,江导。”
江潮抬眸看向她:“没拍戏的话,不用那么客气,叫名字,叫哥都行。”
景恬认真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江…江潮哥。”
见她有些生涩僵硬,江潮忍不住轻笑一声:“没事,多叫叫就习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景恬顺从点头笑道:“那我先走了,江潮哥…”
很快,整个剧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离场,片场渐渐变得空旷安静。
而许情卸去大半戏妆,缓步走到监视器旁,看着依旧在复盘素材的江潮。
“这么晚了,还不走?”
江潮依旧盯着屏幕,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戏份镜头,来来回回审视打磨着。
许情在他身旁缓缓坐下,轻声问道:“白天一直没时间问你,金基婷这个角色,你是从哪里敲定的人选?”
“周咚雨啊。”江潮随口回道,“也算是别人介绍的,感觉她还挺有灵气的,就招来试试,效果不错就让她演这个角色咯。”
许情脑海中浮现出周咚雨的模样,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的长相自带欺骗性,外表看起来乖巧灵动、单纯无害,可转头看人时的眼神里,却藏着诸多心思与城府。
而这个角色,恰恰不需要满脸戾气、锋芒毕露的狠戾长相,越是看似无害天真,最后算计伤人的时候,才越让人猝不及防,心底刺痛。”
江潮深以为然,轻轻点头:“没错。外表越是单纯无害,内里的算计与伪装被拆穿时,带来的冲击力才会越强,影片的内核才更有张力。”
许情看着屏幕里周咚雨的镜头画面,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江潮,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合作拍戏这么久,很多时候,我都有些看不透你。
我演了十几年戏,合作过无数导演。有的导演习惯靠吼叫施压拍戏,有的导演习惯靠温声安抚调动情绪。
而你,既不呵斥指责,也不刻意哄劝,寥寥几句简单的话语,就能精准把控演员的情绪,把人恰到好处地送到角色该有的状态里。
这般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也不多解释,江潮只是笑道,“拍的戏多了,见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演员就像是一块块原煤,我要做的,只是把你们放到合适的位置,给予足够的时间,让你们慢慢沉淀、尽情燃烧。
急于催促,只会烧得浮躁,无法沉淀出真正的演技。
彻底放任不管,热情便会慢慢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拍戏导人,向来要不紧不慢,把控好火候,静待烟雾升起,静待火苗绽放,一切顺其自然。”
许情望向他的侧脸,轻声问道:“那你对待我,也是这样吗?”
江潮想了下,缓缓作答:“你早已不是需要慢慢引燃的原煤,你本身就是一束永不熄灭的火光。
我要做的,从来不是点燃你,而是时刻提醒你,不要燃烧得太过旺盛,懂得收敛锋芒,恰到好处,才是最好的状态。”
许情闻言忍不住失笑:“你这个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总能让人接不上话。”
江潮没有再接话,认真收好当日的拍摄素材,抬手关掉监视器电源。
“收拾一下,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走出摄影棚,五月末的京城夜风徐徐吹拂,裹挟着淡淡的槐花清甜香气。
“我们去吃点什么?”许情轻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并没有去什么高奢酒店,恰恰相反是江潮带着许情去了附近一家老面馆店,地方不大,几张简易的桌椅摆放整齐。
面馆老板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大叔,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地煮面。
看到江潮进门,老板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热情招呼着将两人引向店内最里侧的角落位置:“江导演来啦,早就给你留好专属位置了。”
“两碗牛肉面。”江潮随口点餐,随即补充道,“一碗不放香菜,一碗多放香菜。”
许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随手挽起衬衫袖口,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当初拍《谎言》剧组吃盒饭的时候,每次饭菜里有香菜,你都会全部挑到饭盒盖上,一点都不会碰。
我记性向来很好,这些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潮笑着看向她,随后拿起纸巾擦桌子。
许情低头静静喝着茶,没有抬头对视,却清晰捕捉到了他唇角悄然扬起的一抹浅笑。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餐桌。
江潮挑起一筷子面条,轻轻吹凉之后慢慢入口。
“味道好吃吗?”许情柔声询问。
“好吃。”
“永远都是这一句,就不能换个说辞吗?”
江潮咽下口中的面条,喝了一口热汤,坦然笑道:“那换一句,真踏马的太好吃了。”
许情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险些将口中的面汤喷出来,连忙拿起纸巾捂住嘴角,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脏话了?”
“刚刚啊。”江潮故作认真,“你说让我换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小脾气,和说脏话也没什么两样。”
许情笑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才爱说脏话,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江潮不再玩笑,低头专心吃面,直到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面汤,才缓缓抬起头。
许情吃到一半,放下手中的筷子,将自己碗里大半的牛肉,一块块细心地夹到他的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分给你一些,别浪费了。”
江潮看着碗里堆叠起来的牛肉,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许情向来心思细腻,不善言辞,所有的关心与体贴都藏在行动里。
见他不语看向自己,许情平静开口:“可别说谢什么的,我不过是怕食物浪费罢了。”
话虽如此,但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显然是在口是心非。
“白天拍摄接电话的戏份,你目光总是不自觉偏向镜头左侧,当时心里是在和谁对话?”江潮认真问道。
“是在想象中和圈子里那些同阶层的太太朋友闲谈。”许情坦然作答,“李太太接通的从来都不只是一通普通电话,而是她所处的顶层圈层,赋予她的日常与社交。聊天的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份社交本身,是证明她身处这个圈层、拥有优渥生活的象征。”
江潮轻轻点头,满眼认可:“李太太这个角色,你已经彻底吃透了。”
“剧本是你写的,人物的内核都在字里行间,我又怎么敢不用心揣摩吃透。”许情放下筷子,将纸巾对折整齐,轻轻擦去嘴角的油渍,“你接下来准备创作什么样的剧本?还是这种直击现实、让人看完心生压抑的题材吗?”
“那我下次,写一个轻松欢乐一点的故事?”
“你能写出真正让人开怀大笑、无忧无虑的剧本吗?”
江潮稍稍思索片刻,坦然摇头:“好像写不出来,但也说不一定的事。”
许情莞尔一笑:“那你还故意问我?”
凌晨一点多,江潮并没有回自己的家。
而是越发熟练地推开高媛媛家的门,屋内客厅还特意留着灯。
高媛媛还没有入睡,穿着宽松简约的白色T恤与居家短裤,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研读剧本。
茶几上摊着好几页打印出来的剧本台词,是她正在洽谈的一部古装新戏,台词半文半白,晦涩难懂,生僻字旁都细心标注好了拼音,足见其认真用心。
“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高媛媛抬眸看向他,柔声问道。
“吃过了,在剧组附近吃了一点东西。”
高媛媛缓缓合上手中的剧本,放在茶几之上:“今天的拍摄状态怎么样?戏份还顺利吗?”
“状态极好,剧组演员都全程在线。”江潮一边换鞋一边说道,“根本不需要我过多指导点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许情收敛锋芒,不要表演得太过外放。
资深戏骨的功底摆在那里,稍不留意,就会凭借精湛演技,抢走整部影片的所有高光。”
高媛媛轻轻一笑,有些明知故问道:“那你今天做导演,拍摄的时候,过得开心吗?”
江潮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淡淡开口:“拍戏从来没有开心与否可言。镜头画面达到预期,人物情绪贴合内核,戏份顺利拍完,按时收工,仅此而已。画面到位,便是圆满,谈不上开心。”
似乎有点反应过来的江潮,无奈轻笑:“你今天怎么问的都是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高媛媛起身靠近,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温柔又依赖:“那你说说看嘛,我也想知道你剧组的情况,好好奇哦。”
江潮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单薄的纯棉T恤之下,能清晰感受到她里面空荡荡…
“今天片场最早到的人是景恬,清晨六点半就已经抵达片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剧本背台词。”江潮轻声诉说着片场的小事,“她说害怕早高峰堵车迟到,连早饭都来不及好好吃,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匆匆忙忙赶到片场。”
“你见过这样努力认真的新人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任何一件小事,生怕自己演技不好拖慢剧组进度,满心忐忑,格外较真。”
高媛媛静静听着,轻声回道:“我当然见过,刚入行做新人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我当初做新人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满心都是拍完剧本、站稳脚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忐忑不安。”江潮感慨道,“景恬和我不一样,她太过小心翼翼,太过在意旁人的看法,害怕出错,害怕
害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认真本身没有错,”高媛媛轻声开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只是太过紧绷,反而容易困住自己。”
江潮闻言沉默片刻,笑道:“人不能对身边所有人都温柔认真、事事上心,唯独忘了好好善待自己,总想着迁就别人、勉强自己。”
高媛媛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所以你对待别人的方式,就从来都不一样咯?”
江潮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温柔说道:“你要知道落笔必须轻柔谨慎,下笔太重,纸张就会起皱,往后再难抚平。
所以不能太好,不然会得寸进尺的…”
白了他一眼,随后高媛媛靠在他肩膀上,有些喃喃自语道:“得寸进尺?你的尺还没进来过么,多深心里没数么。”
“…”
江潮露出一抹坏笑,“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晚上…,就得好好知道我的尺能进去量你多少深。”
高媛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这番话逗得笑出声来,忍不住埋进他的胸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你这人,从来都没有正经话。”
江潮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浅淡的吻,“那么就先伺候我沐浴更衣吧…”
被他突然扛在肩上的高媛媛,忍不住发出惊呼声,“呀!快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