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几亿的现金,背后还有汇丰和廖创兴两条线在撑着,现在又在港府那边打通了关系……罗鹰石越想越觉得,这个曹佳铭恐怕比他之前评估的还要棘手。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廖烈武的声音:“喂?哪位?”
“廖生,是我,罗鹰石呀。”
“哎呀,罗生?稀客稀客,您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哈哈哈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关注中巴的盘面?”
廖烈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罗生,这还用问吗?最近全香港的股民都在看中巴,我想不知道都难啊。”
“那你觉得,这场仗最后谁会赢?”
“额罗生,你这个问题,那可不太好回答呀,这我一个开银行的,哪懂的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嗳,廖生你太谦虚了,这现在有谁不知道你跟曹佳铭的关系的?他手里那三亿的贷款,不还是你批的吗?”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会,然后廖烈武再说话时,语气明显认真了一些,道:“罗生,贷款的事,那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曹佳铭的资产质量还不错,我们银行评估之后觉得风险可控,所以就批了,这跟谁输谁赢,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罗鹰石说,“如果曹佳铭赢了,那你那笔贷款就是一笔好投资;可如果他要是输了,那你手里握着的中巴股份,可就不值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廖烈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罗生,你这是在替我操心呢,还是在替你自己操心?”
罗鹰石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行了,廖生,改天有空一起喝茶。”
“好,改天再聊。”
电话挂断后,罗鹰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曹佳铭,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孤儿,白手起家,三年不到就做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现在居然还敢跟颜成坤正面叫板,如果这场仗他真的打赢了,那以后在香江商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下午三点半,中环德辅道一家老茶楼里,颜成坤挑了个靠窗的卡座,一壶普洱已经喝到第三泡了,利孝和才姗姗来迟。
只见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坐下就喊伙计换龙井,而新昌国际集团的叶谋遵则早就到了,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壳儿在碟边堆成小山。
“颜会长今日好兴致。”利孝和端起茶盅,“希慎那边上市的事忙得我头大,你倒清闲。”
颜成坤笑:“清闲?我这几日睡得着才怪。”
三人几十年交情,都是从战后物资做到如今,谁不知道谁,颜成坤先是扯了下家常,说自己孙子在英国念书寄回来的相片,又说叶谋遵那匹“好运来”上个月跑输半个马位。
对此,叶谋遵连连摆手,道:“嗐,别提了,一提就肉痛。”接着三人又聊了会股市,什么恒指上落啊,怡和系又有什么动作啊之类的。
然后当颜成坤这边偷偷把话头,开始往中巴那边引的时候,利孝和眼皮都没抬,只顾着吹茶沫子,而叶谋遵更绝,直接干脆望着窗外看“风景”。
茶过三巡,颜成坤搁下茶盅,叹口气,道:“两位老哥,实不相瞒,我今日约你们来,其实是有事相商的。”
利孝和这才转过脸:“哦?”
“有人想抢我嘅中巴。”
话音刚落,叶谋遵直接把手里的花生壳给轻轻的放到碟子里,而利孝和则慢慢的放下茶盅,两人先是对望了一眼。
然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虽然中巴最近的股价确实是很不对路,他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是都没想到真的是有人想要狙击中巴。
“谁?”叶谋遵问。
“鹰君嘅罗鹰石,同埋……这两年风头很盛的那个曹佳铭。”
“啥?曹佳铭?”利孝和皱眉,“你是说那个做电风扇跟洗发水发家的后生仔吗?”
“对,就是他。”颜成坤点了点头应道。
利孝和跟叶谋遵先是彼此面面相觑,然后叶谋遵率先笑出声,道:“等等,老颜,罗鹰石跟你一样是潮州人,然后那个曹什么,哦对,曹佳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也是潮州人吧?这你们潮州商会不是向来最是讲究抱团的吗?怎么.......这后辈都踩到前会长头上来了?”
利孝和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开口应道:“对啊,这你们潮州商会难道不管的吗?你可是连任两届会长的人耶。”
面对两个老友的打趣,颜成坤有些苦笑的道:“哎,正所谓人走茶凉嘛,现在的年轻人,哪会跟你讲同乡情分?狼崽子长大了,开始嫌我们这些老家伙碍眼。”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接着说:“陈有庆那边,我跟他也说不上话。他现在是新会长,我退了,他哪还愿意管我这个老头子的闲事?
不过好在罗鹰石那边倒还老实,就是曹佳铭那个野小子,嗳,那脾气犟得很,我之前不过是按商会的老规矩办,说想入会得考核两年,稍微卡了下他的入会申请,结果他转头就直接偷袭我的中巴了。”
“就因为这个?”利孝和皱了皱眉,“就因为你卡了他入会的事,他就动你的盘子?”
“谁知道呢。”颜成坤摇了摇头,“年轻人嘛,火气比较大,觉得受了委屈,就想找补回来呗。”
利孝和摸着下巴,道:“这个曹佳铭我听过,之前他公司搞年会时,还邀请过我去参加呢,跟我们无线的关系还挺不错的,算是我们无线的大客户,可这小子的身家不是也就才六七亿吗?
这他手里头的现金撑死应该也就才一两亿吧,这动得了中巴吗?而且你们中巴不是公共企业吗?他没专营权,就算是控股也没有什么用吧?”
颜成坤冷笑道:“可他已经拿下廖烈武手里的股份了。”
闻言,利孝和跟叶谋遵两人同时一震,随即只见叶谋遵眉头皱起来,道:“你是说廖家在背后撑他?”
颜成坤没接这句,只说:“我这边跟廖家之前有恩怨,这个你们应该也知道的吧。”
利孝和沉默了会,然后开口道:“成坤兄,你跟那个曹佳铭的恩怨,说到底是因为入会的事起的冲突。
既然这样,那你干脆就跟他讲和嘛,直接做他的入会推荐人,帮他入会呗,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都这个岁数了,就没必要再跟小孩子们置气了。”
听到利孝和的劝和建议,颜成坤摇了摇头,然后一脸无奈的道:“哎呀老哥哥耶,我昨天约他在公司喝茶时,就提过这方案,可人家不领情啊!”
“不领情?”
“嗯。”颜成坤说,“他直接跟我说颜会长,中巴的盘子我现在是志在必得的,您呀,还是体面退出吧’。”
利孝和跟叶谋遵听得直皱眉,随即叶谋遵放下手里的茶盅,道:“这后生仔,未免太狂了点吧?”
“老颜,他这样讲,那就是没得谈咯。”
“嗯,没得谈了。”颜成坤说,“他现在就是摆明车马要抢了!”
一旁的利孝和望着窗外中环密密麻麻的楼群上,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那你今天约我们出来,应该不是只想跟我们诉苦这么简单吧?”
颜成坤等的就是这句话,直接趁势接话道:“对,我今天约你们出来,就是想请你们帮下手,我这边现在资金有点紧,想跟你们拆借一笔钱周转一下。”
“多少?”
“两亿。”颜成坤说,“你们一人两亿,利息按市价走,我不会亏待你们。”
利孝和没立刻应,他心里盘算:中巴是颜成坤的主场,现在是反狙击,而且他目前还是第一大股东,又做了那么多年的非官守议员,以及两届潮州商会会长,其人脉和实力都摆在那,这位老伙计应该是撑得过去的吧,但曹佳铭那边............
“行,两亿就两亿”利孝和开口,“我就借你两亿。”
叶谋遵也当即点头,应道:“嗯,我也借你!”
? 第369章 等一下老颜!
茶楼里的普洱已经换到第四泡,刚才借款说完之后,三个人就都没再提这事了,然后话头一转,直接聊起了别的。
“你那个希慎上市,保荐人定了没有?”叶谋遵然后侧头看利孝和道。
“定了,渣打牵头。”利孝和说,“不过上市这事,说穿了就是把账做漂亮,把故事讲圆,剩下的就看市场买不买账。”
“你希慎那块铜锣湾地皮,闭着眼都有人抢,还怕市场不买账?”叶谋遵笑了一声,“这我要是你,就再捂两年,等地产再涨一波再放。”
“捂?再捂我就老得走不动了。”利孝和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颜成坤,“对了,你家老三是不是下个月要回来了?”
“嗯,亨利要回来了,说是读完硕士了,打算回港发展。”
叶谋遵拍了拍手是的花生屑后,道:“那挺好的,你们颜家也是该多几个年轻人出来跑跑了,总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吧。”
“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这我还能扛几年就先再扛几年嘛。”
利孝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快五点了,于是他放下茶盅,伸了个懒腰:“哎呀,这不知不觉都坐了快两个钟头了,我这腰肩都硬了。”
叶谋遵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裤腰,然后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行了,那今天就先散了吧。”
颜成坤站起来,伸出手和两人分别握了一下,然后嘴上也应着“好好好,那改天再聚”,然后利孝和拿起手边的公文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侧过头来,道:“对了老颜,钱的事你明天到无线来一趟吧,我让财务把支票给你开好,省得来回跑。”
“行,那我明天上午过去。”颜成坤说。
一旁的叶谋遵也接话道:“既然这样,那干脆明天就都去孝和那聚吧,我这边先直接开好支票,然后明天拿过去,到时候咱们中午在无线打打牙祭吧。”
闻言,颜成坤连声道谢,然后正要送两人往楼梯口走,可就在利孝和迈出卡座半步的时候,他嘴巴动了动,然后犹豫了大概两秒左右,最后还是在两人转身之前,补了一句:“孝和兄,谋遵兄........”
听到老伙计还有话要说,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而颜成坤的声音则比刚才还压低了一些,道:“两位老哥,今天你们肯借钱给我,这份情谊我颜某会铭记在心的,只是……
只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哈,港府那边要是后续默认了曹佳铭的狙击,到时候还希望两位老哥哥们能站出来,帮我稳住局面。”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借钱是一回事,后续如果有需要,当白衣骑士是另一回事了,他现在是在提前打招呼,把这条后路给铺上。
利孝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然后将手里的公文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只见他先是沉默了两三秒后,方才开口说:“成坤兄,你这话我听明白了,只是你也知道,我最近正在忙着希慎上市的事,还有一大堆文件要签跟审批,然后港交所那边也催得紧,而且我这身体......前阵子心脏闹了点小毛病,医生让我少操劳。”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你别怪我”的无奈,道:“况且当白衣骑士这种事,那可不是随便喝茶就能定的,得看时机,看条件,同时也得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扛不扛得住,所以……你让我再想想,行吗?”
颜成坤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只是说了声“好”,而叶谋遵这边则又重新坐了下来,他把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往卡座靠背上一搁,然后紧盯着颜成坤看一会儿。
然后他眉头皱了皱,有些困惑的问道:“等一下老颜,你刚刚说说万一?这....难道这小子真的已经把你给你逼到这等地步了吗?”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道:“可这不对吧,那小后生仔他就算再厉害,就算他背后有廖家兄弟撑他,那顶多也就能募集出五六亿资金出来打中巴吧?
这中巴的盘子那么大,光靠二级市场吸筹,在被你已经发现的情况下,他根本就不可能吃得住才对。”
他说着,目光转向利孝和,像是在寻求认同:“然后你这边又同时跟我和孝和借了两亿,再加上你自有的资金,这主场打反狙击,他拿什么来跟你争控制权?”
“还有,”叶谋遵又补了一句,道:“中巴可不是一般的上市公司,是公共企业,要动专营权得港府点头。
他一个小屁孩,起家不过三载,平时也没听说他跟哪个官老爷走得近,这就算廖家那边肯帮他牵线搭桥,可他们也没那个本事能帮他搞定所有部门,然后拿到批文吧?”
他说完,端起桌上那盅早就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等着颜成坤回答。
而颜成坤则沉默了一会儿后,方才开口回应道:“谋遵兄,你说的道理都对,可正所谓狮子搏兔,尚需全力,更何况人的名,树的影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壳上:“去年,那小子自创了个什么杠杆收购,直接空手套白狼拿下了一家市值三亿港币的日化公司,而欧美那边的商学院可都把这个案例给收进教材里了。
然后你也知道他白手起家到如今才不过三载,就敢直接找上门来跟我叫板,这你们觉得我难道不该重视吗?而且我昨天在办公室里还特意提了专营权的事,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叶谋遵问。
“他说他那边有办法解决。”颜成坤说,“而且我看他说话做事,也不像是那种吹牛不打草稿的人,所以........”
听到这话,一旁的利孝和这时也重新坐了下来,然后侧过身来看着颜成坤,道:“那依你看,他手里的筹码,到底到了什么程度?还有你这边还有没有其他底牌呢?”
颜成坤想了想,开口说:“我估计他现在手里应该已经持有超过百分之二十以上的中巴股份了。”
“超过百分之二十?那不是仅次于你,已经成为中巴的第二大股东了?”利孝和跟叶谋遵同时皱起了眉。
“嗯。”颜成坤点了点头,“廖烈武那百分之五,再算上他最近这半个月从二级市场上吸的,二十出头是至少的。”
利孝和听完,靠在椅背上,然后看着颜成坤道:“成坤兄,我看这样吧.......钱的事,我还借你,这算是尽一份老友的心意,可白衣骑士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你得容我再想想。”
颜成坤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感激的笑容,但同时他心底那根绷着的弦并没有松,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随即三人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利孝和走在最前面,叶谋遵在中间,颜成坤落在最后,然后到了茶楼门口时,他们又各自寒暄了两句“明天见”“慢走”之类的客套话。
可就在利孝和准备上车前,他突然侧过头来,然后看着颜成坤,小声说道:“对了老颜,刚刚忘了告诉你了,那个曹佳铭,我听说他跟汇丰的沈弼私交还不错,这个你得小心点。”
话音刚落,颜成坤顿时就愣住了,随即他抬起头,还想再聊几句,可利孝和已经直接上车了,然后随即司机发动车子,缓缓的汇入车流。
而叶谋遵那边的车也走了,颜成坤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茶楼里,回到刚才那个靠窗的卡座,重新坐下来。
伙计过来问要不要换壶新茶,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他把左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褪下来,搁在掌心里,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