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句话让程岚有些意外,但想到刚才这位母亲的表现。
她知道,不管接下来的消息有多坏,她都不会在儿子的面前倒下。
“命在就行,腿的事慢慢来,医生不是说保住了吗?能走路就挺好,咱不着急,不用跑。”
“在美国这边太辛苦了,建国,我们可以回家,回老家去。”
“你爸还在的时候就说,等年纪大了就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还在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年年都结果,可甜了,也没人摘。”
儿子一直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母亲还在继续说着:“回去也挺好的,你大姑家那个孩子开了个工程监理的小公司,你好歹也是厉害的大学出来的,还出过国,去他那坐着上班就行,不用下工地,你去帮帮他……”
“妈!”
“我怎么能回去呢?!”
“我来美国的时候跟所有人说,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小姨、舅舅、隔壁的老王叔,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办签证的时候,我跑了多少趟?你知道吗?光材料我就准备了4个月,机票是我存了半年才买下的。”
“来之前我我听说美国遍地是机会,我一定行的。”
“可你知道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
“头三个月我只能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六个人挤一间房,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在工地上从早上6点干到天黑,手套破了都不敢换新的。这破地方买一双手套都要5美元,真的是遍地黄金啊!”
“我以为再熬一熬,再拼一拼就能好起来。”
“那个时候他们都说来了美国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声音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可我现在腿废了……工地也下不了了……”
他侧过头,不再看母亲,眼角一道亮光落下,淌过灰尘,在他脸颊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
他的声音碎了。
“美国梦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母亲看着儿子,她终于明白了。
儿子接她来美国后:
为什么总是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为什么接她去医院的时候那么不耐烦?
为什么每次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机总在响?
她之前偶尔还在想,儿子接自己过来,会不会只是为了找一个免费保姆?
帮他们带孩子、洗衣、做饭。
他们夫妻俩白天要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里从早待到晚,连隔壁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偶尔也委屈,也会在视频里和老家的姐妹们抱怨几句。
可她从来不知道孩子的心上背了这么多东西,这么沉。
她重新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了儿子的胸口上。
和刚才一样地拍着。
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
“妈才不要什么美国梦呢。”
“妈只要你。”
“累了就回家吧。”
“你爸走了以后,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在哪,妈就在哪。”
“脊梁骨就让他们戳去吧,妈的脊梁骨可硬着呢。”
程岚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剧烈地颤抖着。
就像小时候挨了打以后,躲在被子里哭一样。
他不想让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看到他哭,听到他的哭声。
母亲的手拍着儿子的肩膀。
就和小时候一样,一直拍,拍到他不哭为止。
过了很久,儿子从枕头里侧过脸来,灰尘和泪痕混在一起。
他主动伸出手握紧了母亲。
程岚站起身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对着整个急诊大厅。
大厅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病人的痛呼、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希望急诊中心依旧保持运转。
程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回大厅。
第387章 失误
9:12 PM
程岚走回大厅时,候诊区角落的那台壁挂电视正在播报新闻。
平时这台电视都没什么人看,也就是无聊的病人看两眼。
今晚的它被调到了纽约本地的新闻台。
电视音量不知道被谁拧得很大。
屏幕上,一名女主播正面对着镜头,画面下方滚动着红色横幅字幕。
“纽约市卫生局确认,截止至今晚9点,全市至少已有14家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遭到不同程度的瘫痪。受影响的包括纽约市公立医院系统旗下的多家医院,即西奈山、纽约大学、朗格尼等私立医院系统的部分院区……”
随后画面切换到了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
在某家医院的候诊区走廊上坐满了人,有的靠着墙壁,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蹲在角落,双手抱膝。
“已有多家医院陆续启动纸质备份流程,部分医院暂停了非紧急手术和门诊服务。纽约市消防局数据显示,今晚全市救护车的调度量相较于平日增加了约47%,急救响应时间的中位数从7分钟延长到了19分钟……”
候诊区,大多数人都在感受着自己的病痛,只有少数人盯着新闻。
毕竟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来说,新闻里的内容离他们并不遥远。
他们本身就正处于这场灾难之中。
然后画面切到了林肯医院的外景。
有几辆警车和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面包车正停在急诊门口。
这里大门紧闭,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据前方记者报道,林肯医院目前仍处于封锁状态。据悉,因该院的自动发药系统在网络故障期间出现了严重异常,有43台自动发药柜同时解锁,超过600只管控类药物不知所踪,其中包含大量芬太尼贴片和羟考酮。”
“联邦缉毒署DEA已正式介入,对医院各楼层进行了逐层搜索,全体人员被要求留在原地接受检查……”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到了一条由手机拍摄的视频。
视频中,有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被两名身着ICE执法背心的人员带出了大门,其中一人还在一直回头看着。
主播的话外音还在继续:
“在搜查过程中,移民执法局ICE在医院的后勤部门发现了多名没有合法身份的工作人员,包括清洁工、护工和厨房帮工。他们已被移民执法局法警带离现场。”
“据了解,这些员工长期以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薪酬在医院工作,而这种情况在纽约市公立医院中并非个例……”
“目前林肯医院急诊科仍处于黑色代码状态,救护车已被分流至周边医疗机构,院方尚未给出恢复接诊的时间表。”
这条新闻让医院里的病人们进一步感受到了灾难的临近。
这里有一半以上的病人,今晚原本应该坐在那家医院的候诊椅上。
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帕特里夏在分诊台后闻到了恐慌的味道。
她走到电视机下面,把音量调低。
比起突然关掉电视这种更让人不安的行为,这样会让大家慢慢接受现实。
这就是一个老护士长的分寸感。
希望急诊中心仍在平稳运转。
白板上的信息条理清晰,蓝色文件夹里的医嘱有序流转。
似乎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握之中。
9:18 PM
程岚坐在护士站的台面前,前面放着一份纸质病历。
她今天的早班是从早上7点开始的,到现在已经超过了14小时。
在这14个小时里,她缝合过伤口、接诊过哮喘发作、处理过呕血的老人、扎过静脉针、调过降压泵速……
在不久之前,她还独自告诉了一个母亲和她的儿子,永久残疾的消息。
这是她从医以来第一次独自向患者宣布不可逆的坏消息。
她目前正在处理的病例,是一个新来的老年患者。
72岁的男性,主诉右膝关节剧烈疼痛,肿胀明显,患者是被家人扶进来的。
程岚做了查体,右膝红肿、皮温升高、活动受限。
这是急性痛风的症状。
她在纸质医嘱单上写下了治疗方案:酮咯酸30毫克,肌肉注射。
这是标准的急性关节疼痛止痛方案。
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问题。
但在患者病例第二页上,记录着患者的用药史。
那是帕特里夏在分诊时写上去的:长期口服华法林,房颤病史12年。
华法林是抗凝药物,酮咯酸是非甾体抗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