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看着这个母亲的监护仪。
血压:182/94。
比刚才又低了一些。
刚才的几分钟,急诊中心里最危险的病人是9号床上的儿子,经历了心脏骤停、室颤、除颤……
但6号床上的母亲同样让人惊心动魄。
一个血压高达248,差点昏死过去的老太太。
在5米外听到儿子心脏的报警声后,硬生生地靠自己把血压扛住了,然后来到了儿子的身边。
程岚实在想不出可以用什么医学知识来解释这件事。
这里面有一种不存在于任何教科书里,也无法用任何药物复制的力量。
程岚想起一句话,是她这个原本只有27岁的女孩子体会不到的:
“为母则刚。”
林恩蹲下身,看着那条肿胀的右小腿。
他的两根手指搭上了足背动脉。
脉动薄弱。
他握住患者的脚尖,轻轻向上推。
“啊——!”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惨叫。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向旁边,母亲立刻握紧了他的手。
被动背屈剧痛。
再加上肿胀的程度和远端血运的削弱,这是骨筋膜室综合征。
小腿的肌肉被包裹在一层致密的筋膜里。
挤压伤导致肌肉严重水肿后,肿胀的组织被筋膜死死箍住,无处膨胀,腔内压力急剧升高。
这种持续的高压会切断血管和神经的供血。
如果不能在几小时内释放压力的话,这条腿的肌肉将会永久坏死,最终只能截肢。
“给我清创包,然后进行消毒,再给我一片15号刀片。”
格洛丽亚迅速完成配合。
伊莱同时在旁边铺好了无菌巾,他闻到了紧急手术的味道。
病人的膝盖到脚踝处已经被反复消毒了三遍,林恩拿起手术刀,出一道直线,从膝盖外侧下方到外踝上方大约25厘米。
刀锋划开皮肤,紧接着划开筋膜的瞬间,下面的肌肉像被释放的弹簧一样向外涌出。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血肿从切口中流了出来。
这就是切开减压术。
背后的原理也很简单:用一刀划开那层紧绷的筋膜,让肿胀肌肉有空间膨胀,血液才能重新流通。
9号床上的老太太感觉到了儿子的手突然用力攥紧了她,指甲甚至都陷进了她的掌心里。
而她没有因为疼痛有丝毫退缩,努力握了回去。
内侧的切口同样是一条25厘米的直线,从胫骨内侧缘后方两厘米处纵向划开。
后浅筋膜室和后深筋膜室依次释放。
在做内侧切口的时候,林恩的余光瞟向监护仪。
他在观测筋膜切口深度的同时,还要看心电图QRS的宽度。
因为在切开筋膜室的那一刻,局部积蓄的钾离子和肌红蛋白会随着恢复的血液涌向全身循环。
相当于又打开了一道闸门。
这是一个普通急诊主治不敢做的决策:好不容易才把心脏从骤停里拉回来,马上又人为地制造一次钾离子冲击。
但如果不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截肢。
林恩的选择是同时展开两场战役。
他一边切开筋膜,一边让格洛丽亚每30秒口头报一次心率和波形。
“心率92,窦性。”
“心率98,窦性。”
“心率102,窦性,T波略有回升。”
“再追加半支钙剂。”
8:46 PM
两道切口,4个筋膜室全部减压完成。
伊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在9年急救员生涯中,他在现场见过不止一次创伤外科医生的操作。
但这种在患者心脏骤停后不到20分钟内就敢做筋膜切开的,他根本没见过。
更别说这个医生在切的同时,还能监控心电图的变化,在钾离子二次冲击到来之前,就追加了钙剂。
简直就是神技,他对每一秒的状况都有着精确判断。
林恩重新检查了足背动脉,搏动明显比刚才更强了。
病人脚趾的颜色也从暗紫色变成了暗红。
供血正在恢复。
围在9号床周围的几个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母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她把手翻转过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握住了儿子的手。
8:50 PM
林恩用手指按了按病人腓骨头下面的位置,然后又让格洛丽亚拿了一根棉签,从脚外侧轻轻划过。
“你有感觉吗?”林恩问。
儿子紧闭双眼,额头全是汗:“什么?什么感觉?”
“我现在在碰你的脚面,你能感觉到吗?”
“我……我感觉不到。”儿子的语气中出现了慌乱。
林恩用拇指沿着腓骨头后方按了一段,然后轻轻抬起患者的脚尖,让脚面向上翘,但完全没有出现主动收缩的迹象。
不只是感觉缺失,运动功能也消失了。
林恩把脚轻轻地放了回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腓总神经走行于腓骨头后方,是全身最容易受压迫损伤的周围神经之一。
消防员说混凝土预制板正好横压在小腿的中上段。
也就是说,那块板子的边缘刚好卡在了腓骨头的位置。
混凝土板就这么直接压在了神经上,60~90分钟。
神经纤维在被压住的第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瓦解,等到消防员切开混凝土板把他拉出来的时候,这根神经已经坏死了。
在他被送上救护车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在他到达希望中心之前,就已经坏死了。
林恩可以把他从心脏骤停的生命危机里拉回来。
能给他做筋膜切开,保住这条腿的肌肉。
但唯独这根神经……
不管谁来都一样。
林恩用湿纱布覆盖两道切口,仔细包裹好了创面。
9:00 PM
林恩把程岚拉到走廊一角。
“儿子的心脏和肾脏暂时稳住了,筋膜切开减压也很成功,他的腿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程岚刚准备松一口气。
“但腓总神经没了。”
“……什么?”
“控制脚上台和脚面感觉那根神经已经坏死了。在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程岚终于反应了过来,想起之前学过的东西:
“也就是说……足下垂。患者的右脚再也抬不起来了。他以后走路需要长期带支具,重体力活根本干不了了。”
林恩看着程岚:“是的。这个情况需要你去跟他们说。”
“我?”
“你是除我以外唯一一个能说中文的医生。”
林恩觉得,这是程岚需要迈过的一个坎。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给患者下病危通知书那样。
9:08 PM
程岚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两张病床之间。
母亲的血压已经稳定在了166/92。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右手一直牵着儿子的左手。
儿子的疼痛也在止疼药的作用下得到了缓解,但他的右腿还被纱布和湿布料包着,两条切口还敞开着,等待后续处理。
“陈阿姨,建国,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们。”
“好消息是建国的命保住了,现在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了。”
“同样,他的腿也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老太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哎呀,真是不容易啊,替我谢谢那个咱们华国的医生。也谢谢你啊小姑娘。”
“你们都是好医生,都是厉害的年轻人。哎,我儿子要是当初能当医生,也不用现在受这种苦了。”
程岚看着老太太开心的表情,嘴里有些苦涩:
“但您儿子右腿有一根神经……在被水泥板压住的时候就已经坏死了,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再精湛的手术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他以后右脚没办法正常抬起,走路需要长期带一个支具,没办法参与重体力劳动了。”
母亲抢先开口:“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