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
8:27PM
杂乱又不规则的宽大波形挤满了整个屏幕。
是室颤!
“没有脉搏了!”伊莱两根手指搭上了患者的颈动脉,为林恩播报。
前急救员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他的身体。
伊莱的双手在喊完的同时,就叠在了患者的胸骨上,开始按压。
100次每分钟,五厘米的深度。
动作标准、频率恰当。
“除颤器。”
帕特里夏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她安排格洛丽亚来负责这里。
格洛丽亚是除她之外这里最优秀的护士,而帕特里夏依旧需要负责控制好分诊台前的秩序。
格洛丽亚马上递上了除颤器。
林恩一边等待机器充电,一边对伊莱说,“不要停。”
“再推一只钙剂。”
格洛丽亚的手很稳,几乎不比林恩差太多。
林恩和普通医生最大的区别是,他的大脑是多线程的。
在多次使用肾上腺素爆发后,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拥有了某种同时运转的能力。
大多数医生面对这样的心脏骤停时,会按照标准的ACLS流程走,先除颤,然后给肾上腺素,再除颤,再给肾上腺素……
可林恩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情况,不是简单的心脏问题。
像这种高钾把心肌细胞膜的电位推到崩溃边缘的情况。
如果不先把钙剂灌入,稳住细胞膜,只靠电击除颤是没有用的。
电击可以把杂乱的节律重置,但如果钾离子仍然在攻击患者心肌,即使节律恢复了,也会立即再次崩溃。
必须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
而这个判断也必须在数秒内做出。
这是林恩最擅长的思考方式,同样也是他毫不犹豫的性格造就的某种能力。
机会只有一次。
“钙剂已推完。”
“充电200焦。”
除颤器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离开床面!”
林恩快速收回双手。
然后把两片电极压在了患者胸口上。
“放电!”
一声闷响过后,患者的身体弹起。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监护仪上。
1秒。
2秒。
屏幕上杂乱的波形消失了,变成了平直的线。
3秒。
突然有一个小小的尖峰出现。
第二个。
第三个……
出现了!
窦性心律。
伊莱的手指重新搭上了颈动脉。
“患者有脉搏了。”
拥挤忙碌的急诊大厅里,没有人欢呼鼓掌。
毕竟这里不是一场医疗美剧的拍摄现场。
只有林恩准确的指令:“10单位普通胰岛素加50毫升50%的葡萄糖液,静推。”
胰岛素能驱动钾离子从血液转入细胞内,暂时降低血钾浓度。
如果不趁现在把钾压下去,那么这个心脏随时可能再次停摆。
8:34 PM
心电监护仪上的QRS波群开始逐渐收窄。
T波的尖锐程度也在下降。
血气结果出来了: PH 7.08.
严重的代谢性中毒。
碳酸氢钠已经开始灌入了。
心脏是暂时稳住了。
但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6号床那边的程岚注意到了老太太的状态。
刚才那几分钟的报警声和心肺复苏的嘈杂声过去了,急诊大厅恢复了紧张但有序的节奏。
这个老太太的呼吸也变得均匀下来。
虽然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嘴唇微微发白。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好:
190/100,心率88。
这个听到儿子有可能出事就晕过去的老太太,血压居然不增反降。
可只有陈美华明白。
她不能倒下。
老头子已经不在了,她就是这个孩子最后的依靠。
所以,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一口气一口气地将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老太太松开床栏,转头看向了程岚。
“让我过去吧。”程岚向林恩请示。
林恩思考了一下190/100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老太太关切的脸。
然后说:“推过来吧,她的儿子或许需要一些支撑。”
程岚和一个护士一起解开了轮床的锁,把6号床推到了9号床边。
两张床就这么紧紧地挨在一起。
老太太侧过头就可以看到她一直担心的儿子。
那张原本白净的脸被灰尘糊满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右腿被纱布和湿敷料裹紧,胸口贴着除颤电极贴片。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够到了儿子的手指。
“建国……建国……”
儿子也努力睁开了双眼,目光穿透灰尘和汗水,迎上了母亲关切的眼神。
他的嘴唇努力张开,声音沙哑。
看到母亲出现在眼前,他终于控制不住了,不再像刚才一样央求着周围人不要告诉他的妈妈。
“妈……我疼……我害怕……”
就像6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地跑回家的时候一样。
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在妈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喊疼的孩子。
老太太把输液管理到一边,腾出了没有扎针的手。
她侧过身来,先用手背贴了贴儿子的额头。
母亲总是这样,她们大多数并不懂什么病,只是想先看看孩子有没有发烧。
这比体温计更古老,也比体温计更让人安心。
母亲的手上也粘上了灰和汗渍。
接着她把手掌放在了儿子的胸口上。
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下轻拍着。
嘴里重复着:
“没事了……哦哦……没事了……”
儿子胸前突然有一阵暖意。
在他3岁发高烧,整夜哭闹不肯睡觉的时候。
在他5岁做噩梦,尖叫着从床上坐起的时候。
在他6岁从树上摔下,满嘴是血跑回家的时候。
妈妈总是这样拍着他的胸口。
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
一直拍到他不哭为止。
今天像那个时候一样温暖。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力量。
恐惧被渐渐驱散,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妈妈在,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