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上也什么都没有。
现在,窗外有施工的响声,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候诊区里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家长低声哄人的声音。
这一切,都和林恩有关。
“对了。”
卡西抱起胳膊,歪着头。
“你现在是急诊中心的医疗主任了,对吧?”
“嗯。”
“我之前查了一下。”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在华国,大家好像特别喜欢管这种负责人叫一个什么……什么‘任’来着。”
林恩听见卡西清了清嗓子。
“恭喜你。”
紧接着,一串发音极其生涩的中文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林——猪——任。”
“林——猪——人?”
声调全错。
“主”被她发成了“猪”,“任”倒是让她蒙对了一次,结果后面又改错了。
林恩抬起头。
门口那个红色卷发的女孩歪着脑袋,笑得眯起了眼睛。
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她身后的走廊里,丽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朱利安端着两杯咖啡从拐角走过来。
苏菲亚蹲在候诊区的角落里,给一个小男孩吹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
窗外是钢筋、脚手架,还有夕阳里扬起的灰尘。
再远一点,是布鲁克大道,是格兰德康科斯大道,是整个南布朗克斯。
“声调不对。”林恩说。
“哪里不对?”
“‘主’是三声。声音要先往下压,再往上抬。你刚才念的是‘猪’。”
卡西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等一下啊……我说的是‘猪’?就是那个动物的‘猪’?”
“对,林猪人,恭喜你,刚才叫了我一声猪人,现在我和蜘蛛人同级了,不知道我的超能力会是什么?”
“天哪……”
她捂住脸,笑声全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再来一次!你教我!三声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该怎么发?”
“先往下,再往上。主?”
“主?”
好了一点。
也就只好了那么一点。
“凑合了。”林恩说。
“林主任!——”
这一次,她故意把声调拖得很长、很用力。
这让林恩想起小时候看《哈利波特》时,那些刚入门的学生生涩地学咒语的样子。
发音依旧歪歪扭扭。
可在这条充满施工噪音和候诊人声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一句认真又笨拙的祝贺。
卡西笑着走了。
她的笑声沿着走廊传出去,混进电钻的噪音和孩子的哭闹声里,渐渐听不见了。
林恩重新低下头。
桌上除了排班表,还有一份文件。
没有抬头,没有公章,也没有任何机构的标识。
两页纸,打印得很干净。
上面列着八个地址。
它们分布在布鲁克林、皇后区和史泰登岛。
每个地址旁边,都标注着三组数字:
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率、暴力犯罪率、社区医疗服务覆盖率。
这份文件是布伦南上周转交给他的。
来自市长办公室。
林恩在这座城市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CON审批、资金、行政通道,还有一栋只卖一美元的楼。
每一样东西都有标价。
市长给出的价码,就写在这八个地址里。
林恩合上文件,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工地上,最后一根钢柱正被吊车缓缓吊起。
夕阳从钢柱之间穿过,在碎砖和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二张床变成二十八张。
一栋楼变成两栋。
一个急救站变成一座急诊中心。
然后呢?
林恩看着那八个地址,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亮起。
布鲁克林两个。
皇后区三个。
史泰登岛一个。
布朗克斯还有两个。
八个社区。
八个和南布朗克斯一样烂的地方。
钢柱稳稳落进基座。
吊车的引擎声熄灭,工地安静下来。
林恩把那份文件锁进了抽屉。
? 第353章 林恩的护士长
帕特里夏推开大都会医院行政楼七层的玻璃门。
在她在这里工作的这些年里,这里地毯的颜色已经换过三次了,走廊两边的办公室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她今天来,是交辞职信的。
信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夹在胳膊底下。
信里的内容简短有力:
“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本人申请自即日起解除与大都会医院的劳动关系。”
帕特里夏在这里折腾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想再多废话了,这一句已经完全够。
人事副总裁戴安·哈特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
帕特里夏敲了两下。
“请进。”
听到声音她才推门进去。
哈特利坐在桌后看电脑,四十六岁,棕色短发,灰色套装,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是去年才从一家连锁医疗集团跳槽过来的,对大都会这种公立医疗体系还不算熟悉。
威尔逊挖她来的理由是,大都会同样需要降本增效,而她在之前的公司负责的就是裁员重组和架构优化。
看到进来的是帕特里夏,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帕特里夏?请坐,有什么事?”
“辞职。”
帕特里夏把信封放在桌上。
哈特利拆开信封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合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你在大都会工作了多少年?”
“快三十年了。”
“快三十年了啊。”
哈特利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你知道,按照纽约州护士协会的退休金计划,你目前的累积福利已经到了最高档的百分之九十。再坚持一下,就是百分之百。你现在走,要等到六十五岁以后才能开始领取。”
这些帕特里夏都知道。
“我觉得你应该理性地想一想。”
哈特利抽出一个纸质文件夹,翻开。
“一个南布朗克斯的社区急诊中心,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地方有急诊科。一个刚拿到执照,刚开始运营的地方。能给你什么保障?退休金有吗?医疗保险呢?”
“我去哪里,不需要你操心。”
“但这个需要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