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AC同步通过。911转运目的地的接入审批已经进入最终流程,预计下周完成系统录入。到时候,调度中心会把我们加入南布朗克斯的转运目的地名单。”
林恩用耳镜看完女孩的右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中耳炎,不严重,开点阿莫西林,吃十天。”
他把处方递给丽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后门。
七月底的南布朗克斯,又湿又热。
空气闻起来像沥青和洗衣液混在了一起。
“正常走完全流程要多久?”
“六到九个月。我们从提交材料到拿到批复,算上林肯医院的阻拦,总共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
在纽约州的医疗行政体系里,四十一天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速度。
这个速度背后有很多人……
批复下来的第二天,卡西带着一份财务报告走进急救站。
“资金盘点做完了。”
她坐到林恩对面,把报告摊开。
“圣裘德的捐赠资金,到账两千一百四十万。用途已经指定:儿科设备、社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和人才培训。”
“卡伯特家族基金会拨款六百万。基金会没有附加具体用途限制,希望急诊中心可以拿来运营,也可以用于扩建。”
CON申请通过当天,卡伯特家族基金会就完成了拨款审批。
“纽约州阿片类药物和解基金,分配给南布朗克斯社区医疗的份额是一百八十万。市政预算里的社区卫生专项拨款四百二十万,分三年到位。”
这是之前跟老局长就商量好的和解金。
有人帮忙推动,批复的速度和额度都比之前想得快得多。
纽约州拿到的阿片类药物诉讼和解金,总额超过二十一亿美元。
这些钱来自制药公司和药品分销商的集体诉讼赔偿。
过去二十年里,它们向全美倾销了数十亿片处方阿片类药物,最终制造出一场夺走超过五十万人生命的公共卫生灾难。
纽约市每年能从这笔和解金里分到约五千万,用于社区医疗和成瘾治疗。
希望急诊中心拿到的一百八十万,放进这个资金池里只算一瓢水。
可落到这条街上,已经足够浇活很多东西。
卡西眼睛里闪着金光:
“加上运营储备金,总可用资金超过三千万。”
“够吗?”林恩问。
“够,这可太够了!”
……
接下来的事情,就和电影里那些按下快进的蒙太奇镜头一样:
八月一日。
三辆卡车停在急救站门口。
第一辆车卸下来的是一台六十四排CT。
CT能快速拍出人体内部的断层图像。
脑出血、内脏损伤、主动脉夹层,许多急诊里要命的病,都得靠它尽快看清楚。
对于一家社区急诊中心来说,这台设备近乎奢侈。
第二辆车上是手术照明系统和无影灯组件。
这意味着希望急诊中心将拥有自己的创伤手术室。
第三辆车上是呼吸机和生命体征监护设备。
帕特里夏站在门口,拿着清单逐台核对。
今天的收获实在是太多,还得是让这位老护士长过来帮忙清点。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
八月三日。
REMAC完成系统录入。
从这一天起,纽约市911调度系统正式将“希望急诊中心”列入南布朗克斯区域的转运目的地。
只有进入这份名单,一家医疗机构才会出现在911调度员和急救人员的系统里,成为救护车可以选择的接诊地点。
第一辆救护车在上午十点十四分到达。
车上是一名六十七岁的男性,胸痛,大汗,收缩压一百九十毫米汞柱。
林恩在分诊台看到心电图的时候,马上做出了判断:
STEMI,急性下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病人供应心脏血液的一条冠状动脉堵死了,心肌正在一片一片坏死。
心电图上的ST段明显抬高,就是血管完全或接近完全堵塞的危险信号。
从血管堵住的那一刻开始,每过一分钟,都会有更多心肌细胞不可逆地死亡。
对能够进行心脏介入手术的医院来说,最理想的目标,是在患者入院后九十分钟内开通血管。
希望急诊中心没有心脏导管室,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尽快识别,再把病人精准地送到有能力开通血管的地方。
“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肝素静脉推注,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口服。通知大都会医院导管室,启动STEMI绿色通道,准备转运。”
导管室会把一根细导管送进患者的冠状动脉,再用球囊和支架撑开堵塞的血管。那才是这个病人真正需要的治疗。
八分钟后,患者被推上第二辆救护车,直奔大都会医院的心脏导管室。
从进门到离开,总共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意味着,患者不用在拨打911以后苦等四十分钟,也不用躺在不知道哪家医院急诊的走廊里耗上五个小时。
他被送到了离家最近的地方,由反应最快的医生完成判断,再被精准送往真正能够救治他的地方。
这才是一个运转正常的急诊体系该有的样子。
布朗克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些。
……
八月五日。
急救站隔壁那栋废弃的三层红砖楼前,竖起了围挡。
这栋楼原本也是联邦政府设立的社区卫生服务站点的附属建筑,随着社区卫生站的资金越来越少,他们已经无力维护这个建筑了。
现在它的屋顶塌了一角,窗户被木板钉死,墙上满是涂鸦。
市政府以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把它划拨给了希望急诊中心。
一美元。
签转让合同的时候,卡西都乐得不行了。
“上一次在纽约看到一美元能买下一栋楼,还是七十年代的事。”
施工队进场的速度,让整条街都吃了一惊。
围挡后面,拆除工作从三个方向同时展开。
旧墙被推倒,碎砖装车运走,飞扬的尘土里露出一根根斑驳的承重柱。
两天后,钢结构框架开始竖起。
按照图纸,这栋楼改建完成后,将拥有十六张观察床位、两间创伤处置室、一间手术室、一个独立的儿科急诊区,以及一间小型影像中心。
加上原来的急救站大楼,希望急诊中心的总面积将超过一万两千平方英尺,约合一千一百平方米。
每天早上路过的居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扒着围挡的缝隙往里张望,看完以后,扭头对身边的人说:
“之前这里还是个废墟。”
旁边的人看了看那些刚刚竖起来的钢柱。
“现在看着像是要盖医院了。”
他们语气里面有种陌生的期待感。
在南布朗克斯,这种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可自打林恩医生来了以后,他们好像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只是这种好,有的人负担得起,有的人负担不起。
……
八月七日。
卡西拿着一份新的人员排班表,走进林恩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上个月刚腾出来的,前身是一间储藏室,墙上还能看到上一组货架留下的螺丝孔。
比之前林恩的临时办公室大一些。
“排班做好了。”
她把打印好的排班表放在桌上,顺手端走了林恩手边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咖啡。
“八月开始,埃文斯负责成人急诊的日间主诊。程岚和苏菲亚轮转儿科和创伤。至于朱利安嘛……”
“朱利安怎么了?”
“他跟我说,骨科门诊开起来以后,他想申请每周多加一天班。”
“为什么?”
卡西耸了耸肩。
“他的原话是,‘因为我终于有自己的游乐场了。’”
林恩忍不住笑了。
这很朱利安。
卡西没有马上离开。
她靠在门框上,又看向坐在对面、低头翻阅文件的男人。
半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