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利把文件夹转过来,指了指其中一页。
“你的雇佣合同里有一条竞业限制条款。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纽约市同区域的医疗机构担任护理管理职务。”
帕特里夏的眉头皱紧了。
她当年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没有仔细看过每一行。
当年谁会在乎一份刚入职时签的竞业协议?
哈特利合上文件夹:
“另外。”
“如果你选择主动辞职,按照合同约定,你累积的退休福利将被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快三十年攒下来的养老金份额,不一定能完整保留。”
这话说得很含糊。
但含糊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帕特里夏女士。”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大都会干了快三十年,攒下的退休金加起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一个布朗克斯的小诊所?”
“你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吗?”
在这个女人眼里,帕特里夏只是一份人力成本报表上的一行数字。
留下来,是因为数字划算,毕竟保住帕特里夏,就能保住大都会急诊科看起来还不错的数字,也就能保住来年更多的拨款。
但这句话也戳到了帕特里夏,她在这里工作了快30年了,却得不到一个体面的退场。
“最后提醒一下。”
“你的私人选择我不评价。但辞职申请涉及内部人事流程,在正式批复之前,请不要向第三方披露,尤其是你打算去的那个急诊中心的任何人。”
这个女人来大都会还不到一年。
不知道帕特里夏每天四点五十分到岗。
不知道她用了快三十年建立了整个急诊护理的排班体系。
不知道弗利广场枪击案那天晚上,帕特里夏这么大的年纪,却连续站了十多个小时,直到最后一个伤员推进手术室。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合同条款。
帕特里夏的信封没有被接受,也没有被拒绝。
就卡在那里了。
……
下午两点。
帕特里夏出现在希望急诊中心的后门。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上午在大都会发生的事。
只是把一个纸箱放在二楼护士站的台面上。
箱子里面是她的保温杯、一本翻烂的评估手册、一双备用工鞋和一个用了二十年的听诊器。
卡西路过。
“终于搬来了?”
“从今天开始,我正式在这儿上班。”
帕特里夏拿起物资清单开始核对走廊尽头新装的心电监护仪。
卡西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不太对。
帕特里夏今天话特别少。
平时虽然她也是以工作为最大优先级,但总会在间隙和大家聊聊日常,打趣几句。
今天安静得不像她。
……
同一天下午。
朱利安端着咖啡走进林恩的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朱利安是那种进别人办公室从来不关门的人。因为他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但他今天主动关上了门。
“大都会人事部在搞帕特里夏。”
“幸亏我在大都会还有自己的情报网,听说人事副总裁给帕特里夏发了一份函件。竞业限制加养老金威胁。”
林恩想起帕特里夏今天下午到急诊中心以后,一直很安静。
她什么都没说。
看样子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林恩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埃琳娜,帮我确认两件事。纽约州对护理人员的竞业限制条款有没有执行力。还有,雇主用养老金威胁员工不准离职,这种事情被允许吗?”
五分钟后埃琳娜回了一份详细的邮件,说明了相关情况:
竞业限制:纽约州法院对医护人员的竞业协议几乎从不支持执行。理由是公共卫生优先和护士短缺。今年州参议院还在推新法案,专门禁止对医疗专业人员使用竞业条款。
养老金:帕特里夏在大都会工作快三十年,退休福利在入职第五年就已经完全归属个人。这叫完全归属权。
受联邦法律保护,ERISA第五百一十条明确禁止雇主以胁迫手段干涉员工行使受保护的福利权利。大都会人事部发的函件本身就构成联邦违法。
两条威胁,一条站不住脚,另一条本身就是违法行为。
林恩挂了埃琳娜的电话。
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
大都会院长办公室。
威尔逊正在翻急诊科的季度拨款报告。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林恩。
威尔逊赶忙把手机接了起来,他最近又听说了不少林恩的消息,现在是真的有些怕这个亚裔小子了。
“林恩?”
“威尔逊院长,你们新来的人事副总裁做事儿很有趣啊……”
“她做什么了?”
“大都会的事,你比我更清楚,看着处理一下吧。”
林恩挂了。
威尔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着。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让哈特利马上来我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帕特里夏站在急诊中心的分诊台后面,正在教丽莎怎么填写新版的患者分流评估表。
她看到了玻璃门外面停下来的一辆黑色轿车。
先下来的是院长,威尔逊。
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
人事副总裁,哈特利。
两个人走进急诊中心的时候,候诊区坐满了人。
带孩子的妈妈、缠着绷带的年轻人、坐轮椅的老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大块头瞟了一眼威尔逊的西装和领带。
“你是来看病的?排队去后面。”
“不,我……”
“那你是卖保险的?你觉得我们这种地方的人还需要保险吗?”
威尔逊尴尬地扯了扯领带。
卡西正好看到了熟人,探出头来。
“威尔逊院长?”
“奎恩医生,最近工作生活都不错吧。”
“不错不错。”
“林恩在吗?”
“在,正处理病人,你们得等一下。”
卡西指了指候诊区的两把塑料椅子。
威尔逊犹豫了一下,看着卡西,还是坐了下去。
哈特利低头看了看椅面,拿出一张纸巾,又喷了些酒精,擦了半天,才慢慢坐下去。
她右边是一个七十多岁的波多黎各老太太,正用西班牙语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
哈特利下意识地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
她作为人事副总裁有独立办公室、行政助理和真皮旋转椅。
不是南布朗克斯候诊区的塑料折叠椅。
他们等了二十五分钟。
林恩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手套。
他看了威尔逊一眼,又看了哈特利一眼。
把手套摘了,扔进医废桶里。
然后把两人带进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