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倾身,双手在桌面上交叠。
“你们没有ICU重症监护室,没有手术室,没有住院病房,也没有神经外科、心脏监护和精神科作为后备。”
“假设救护车送来一名ESI一级创伤患者。穿透伤引发大出血,或者主动脉夹层。你们能做什么?稳住他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然后呢?”
“他还是得送到林肯。”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这十五分钟里出了差错,谁来承担?州卫生厅会问,PHHPC也会问。”
PHHPC公共卫生与健康规划委员会是纽约州审查重大医疗项目的委员会,希望急救站的CON申请最终要由它投票批准。
“如果我们提前拿出一套可执行的合作框架,等委员会问起来,你们手里至少有一份答案。”
他摊开双手。
“我带来的不是限制,是保护伞。”
他的视线依然对着维多利亚。
仿佛这场谈判从头到尾都只有两个人。
埃琳娜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时,她才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一个角度,让屏幕朝向拉西特。
“希望急救站开业至今,累计接诊七千四百余人次。其中ESI一级和二级的危重患者,占百分之十四。”
“这些危重患者在希望急救站内的死亡率是零。”
“零。”
“枪伤、刀伤、胸腔闭式引流、骨折脱位手法复位、集体阿片类药物过量。所有患者都在现场完成初步处置,生命体征稳定后转运。没有一人在等待转运期间死亡。”
“我们再看林肯。你们急诊的平均等候时间是五小时四十七分钟。去年冬季流感高峰,一度超过八小时。”
“你说我们只能替病人争取十五分钟。”
“我的问题是,我们把这十五分钟交给林肯以后,你们打算用几个小时接住?”
拉西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过了一瞬间,他又恢复自然:
“我尊重你们取得的成绩。”
“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未来,不是过去。升级成急诊中心以后,接诊量会成倍增加。到那时候,这些数字还能维持多久,没人敢替你们担保。”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框架。”
“一个由你们单方面起草,由你们审核流程,再由你们控制人员准入的框架。”维多利亚接过话,“你刚才把它叫作保护伞。”
维多利亚垂眼看了看那几页纸:
“可两个人共用一把伞时,至少都该站在伞下。你这把伞只有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的脖子上还套着伞带。”
拉西特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终于离开维多利亚,第一次转向林恩。
看来维多利亚这条路走不通了。
“林恩医生。”
“我们做过一些功课。圣裘德,考利……都是了不起的地方。你能在那里得到认可,说明你接受过顶尖训练。”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了不起”和前几次一模一样,像一枚被反复花出去的旧硬币。
“但这里是纽约。”
“这里不是孟菲斯,也不是巴尔的摩。”
“纽约的医疗体系有自己的规矩。CON审批、REMAC接入、PHHPC听证,每一道门后面,都得有人认识你,也得有人愿意替你说话。”
“你很年轻,也很有天赋。可委员会不审批天赋,他们审批的是信用。你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带你穿过纽约这套系统。”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们林肯愿意做这个盟友。”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仔细看,摊开的掌心里还盘着一根绳子。
林恩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
整场会议,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拉西特。
时间不长。
可就在那几秒里,拉西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他坐的不是会议室,而是一间诊室。
落在他身上的也不是谈判者审视对手的目光。
更像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
病灶已经找到了。
林恩开口了:
“拉西特先生。”
“上个月,林肯急诊有多少病人没等到医生,就自己离开了?”
这是急诊医学里一项很难看的指标,叫LWBS未就诊自行离院率。
每一间急诊室里,都有人因为等候太久,连医生都没见到就自己走了。
他们带着没有诊断的胸痛离开,带着没有缝合的伤口离开,带着还没排除的阑尾炎离开。
有些人回家以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在美利坚的急诊科很常见。
但这个数字太高了就不那么好看了。
“你带了四页纸过来,告诉我为什么这个社区不该得到急诊服务。”
林恩站起身。
“可在你自己的急诊室里,每个月都有几百个人,等到最后连医生的面都见不到。”
“所以我想知道。”
他看着拉西特。
“你的保护伞,到底在保护谁?”
林恩拿起桌上那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回穆尼兹面前。
“一行都不会签。”
拉西特没有动。
可他戴了整场会议的那张面具,终于从边缘翘了起来。
像老房子的墙皮,一片一片剥开。
“一行都不会签?”
他把林恩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很有魄力。”
“年轻人有魄力是件好事。我年轻时也有。二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H+H总部,也觉得整个纽约都该按我的想法运转。”
“林恩医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特意用了“请教”这个词儿。
“你进入这个行业多少年了?来纽约多少年了?你在PHHPC审查委员面前陈述过几次?州卫生厅的走廊里,又有几个人能叫出你的名字?”
他没有等林恩回答。
“圣裘德、考利,我们刚才谈过,都是好地方。可那是孟菲斯,是巴尔的摩。那里的人飞到纽约,落地以后照样得先问前台往哪边走。”
他的目光从维多利亚身上掠过。
“范德比尔特这个名字确实够响,整个纽约都记得。可恕我直言,姓氏不能替你填表,也不能在转运后备协议上签字。”
他重新看向林恩。
“我今天来,是给你递一层台阶。你不肯下,我当然不会推你。”
“不过回去以后,你可以好好想一个问题。”
拉西特向前倾了一寸。
“林恩医生。”
他轻声问道:
“你以为自己是谁?”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维多利亚按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开口。
她在等林恩的反应。
林恩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同样没有说话。
拉西特把这份沉默读成了胜利。
他的经验告诉他,不回应,就是认输。
他正准备把这点优势再向前推一步……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恩见过他。
上一次见面,是四名钝器重伤者被推进急救站的那个下午。
? 第351章 啪啪啪
布伦南。
市长办公室政策副主任。
布伦南倚在门框边上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