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格兰德康寇斯大道附近,一家律所二楼朝东的小会议室。
一张长桌,八把椅子,窗外正对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铸铁消防梯。
维多利亚坐在桌子西侧,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领口别着一枚老式金胸针。
没落的贵族依然是贵族。
埃琳娜坐在她右手边,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列着几组数字。
林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椅子微微后倾,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消防梯上。
时间到了九点零三分,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两鬓灰白,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
他进门时神情温和而松弛,仿佛走进的是老朋友家的客厅。
那不是一张天生温和的脸。
那张脸是经过几百场社区听证、媒体采访和公共卫生委员会打磨的脸。
“我是霍华德·拉西特,林肯医院政府与社区事务高级副总裁。”
灰鬓男人的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
落到维多利亚身上时,明显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绕过桌角,第一个走向她。
“范德比尔特医生。”
他伸出手,声音比自我介绍时低了些许,也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您当年在大都会做的那台无名动脉弓修复,整个纽约外科圈都传遍了。那是一台了不起的手术。”
维多利亚和他握了握手,表情不冷不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手术没有保质期。”
拉西特笑了笑,随后转向埃琳娜,握手,点头。
最后才是林恩。
他走到林恩面前,刻意调整了一下,切换成了提携年轻后辈的语气。
“林恩医生,你在南布朗克斯做的事很了不起,现在整个布朗克斯都在谈论你。”
林恩点头示意。
灰鬓男人身后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拉丁裔女人,深色套装,怀里抱着两个文件夹。
“这是凯瑟琳·穆尼兹,我们的法务顾问。”
两人在对面落座。
拉西特解开西装扣子,向后靠了靠:
“谈正事以前,我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最后依然落在维多利亚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视线始终以维多利亚为锚点。
“我今天过来,不是因为我们是对手。是因为我们是邻居。”
“我已经为林肯效力了十九年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在H+H纽约市健康与医院管理局总部的政策办公室也工作了七年。”
“南布朗克斯的医疗版图的每一次调整,我都在场。”
H+H是纽约市最大的公立医疗系统,管着全市十一家公立医院。
林肯医院正是其中之一。
拉西特说: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好计划。它们通常不是死于恶意,只是死于缺少沟通。最后,好意留下,烂摊子归社区。”
“我不希望希望急救站也走到那一步。”
维多利亚没有接下他递来的“好意”。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抽出最上面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既然说到邻居,拉西特先生,我们先核对几件邻里之间发生的事。”
“七月十九日,林肯医院向纽约州卫生厅提交CON反对意见书,反对希望急救站升级为独立急诊中心。同一天,BronxCare和圣巴拿巴医院也分别递交了内容相近的意见书。”
“三封信由三家医院独立撰写,却用了几乎一样的财务模型。”
“紧接着,REMAC以转运协议不完整为由,暂缓希望接入911急救转运系统。”
她抬起眼,看着拉西特。
“现在你坐在这里,要和我们进行一场‘邻居之间的沟通’。这三件事里,哪一件是敲门?”
拉西特客气地笑笑:
“我理解您的怀疑,范德比尔特医生。不过有件事必须澄清:三家医院的意见书均为独立提交。任何医疗机构都有权对CON申请表达专业意见,这是纽约州公共卫生法赋予的权利。”
维多利亚反驳:
“同一天,三封信,同一套说辞。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社区卫生需求评估和人口统计报告都是公开资料。我们无法阻止别人引用,也不能因为别人引用了,就放弃自己的专业判断。”
他说得流畅、得体,每一个停顿都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维多利亚没有继续追问。
双方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不值得浪费口水。
拉西特朝法务顾问点了一下头。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拉西特说:“这是我们的合作框架草案。”
“只是一份初稿,里面的相关内容,都可以谈。”
维多利亚拿起文件。
翻过第一页,她神情平静。
第二页,依然平静。
翻到第三页时,她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把文件放回桌面,摊开,转向在场所有人。
“我替大家念一下。”
“第一条,希望急诊中心仅可接收ESI急诊严重指数三级及更轻的四、五级患者。”
ESI把急诊病人从一级分到五级。
数字越小,病情越危重:
一级可能是心搏骤停、大出血或气道梗阻,需要医生立刻抢救。
五级往往只是擦伤、蚊虫叮咬或者续开处方。
这项条款意味着,希望急救站只能看病情相对稳定的患者。
真正需要抢救的人,枪伤、刀伤、呼吸衰竭、严重中毒,统统不能碰。
这就是只允许林恩他们的招牌上写“急诊中心”。
就是不许做真正的急诊。
“第二条,所有需要留观超过四小时,或涉及任何手术操作的患者,须在规定时限内转运至林肯医院。”
“第三条,希望急诊中心的临床操作规程,须由林肯医院创伤外科主任每年审核并签字批准。”
“第四条,希望急诊中心的主诊医师,须同时取得林肯医院的执业授权。”
所谓执业授权,是医院对医生资质和操作范围的内部许可。
换句话说,希望急救站以后用谁、允许医生做什么,也得先由林肯点头。
她放下文件,看向拉西特。
“我替你把这四条翻译成人话。”
“轻症归我们,重症归你们。流程由你们审核,医生由你们批准。希望承担门面、房租和风险,林肯拿走病人和控制权。”
“这不是合作框架。”
维多利亚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这是兼并协议!”
? 第350章 利害关系
林肯是布朗克斯附近最大的医院。
三百六十二张床位,一级创伤中心,每年十六万人次急诊。
但这十六万人次里有一大半,不是因为林肯有多好,而是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希望急救站开业以后,一部分患者被截留了。
擦伤、缝合、骨折、儿童急症……这些周转快、能收费的病例,正在流向希望。
留给林肯的,是ICU、精神科住院、无保险的慢性病和复杂重症。
花钱最多,付费能力低。
公立医院的拨款和补贴跟服务量挂钩。
希望一旦升级成急诊中心,林肯在这片区域的“不可替代性“就会缩水。
拨款缩水,资源缩水,在市政厅和奥尔巴尼的话语权也跟着缩水。
更要命的是林恩的名头。
林肯三百多名医生里可没有这样一个医疗明星。
一间街角诊所的光芒盖过一家一级创伤中心,这对林肯医院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所以他们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按住这个后起之秀,让这家急救中心进入自己的框架内。
拉西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用拇指缓缓擦过杯沿,动作不紧不慢。
“范德比尔特医生,我们换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