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直白一点,公共服务让一个街区变好了,增加的价值就会落到附近的房产上,最终被拥有房产的人收进口袋。
租客手里没有房产。
多萝西享受到了更安全的街道、更快的急救响应和更少的枪声。
她也收到了上涨的房租账单。
好处分给了整个社区。
账单只寄给那些付不起的人。
房东算的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850 X 12 = 10200
1700 X 12 = 20400
每套房一年多收一万零二百美元,十套就是十万两千。
市长看见的是增长的税收和可以兑现的政治资本。
开发商看见的是低价买入、高价出租的窗口。
房东看见的是一道清除障碍就能完成的算术题。
多萝西就是那道题里的障碍。
急救站,则是整条因果链的第一个环节。
林恩早就知道。
他把技能点投进微观经济学的那一天,这条链就已经完整地浮现在眼前。
假如急救站从未开门,容忍区也从未启动……
这条街的枪声会继续响,毒贩依然站在街角,吸毒者仍会弓着腰杵在人行道中央。
多萝西的房租也会继续停在八百五十美元。
她或许能守着那间公寓,一直住到老死。
或者直到死于不小心卷入某个治安案件。
她丈夫心脏病发作的那个晚上,救护车依然要四十四分钟才能赶到。
两种“好”撞在了一起。
治安改善让人活得更安全,也让一些人失去了住下去的资格。
医疗进步救下更多的人,利润也会循着进步留下的痕迹涌来。
林恩能在三分钟内把一根断骨推回原位。
能让一个市长主动成为容忍区的保护伞。
但他改变不了经济学的底层原理。
这就是资本主义运转的方式。
资本追逐利润,政客追逐选票,市场追逐效率。
三股力量各有自己的逻辑,像三条河,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
这条链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理由,每一步也都符合各自遵循的规则。
一个在南布朗克斯住了四十三年的老太太,从未被写进任何一条算式。
这个结论,林恩升级技能那天就已经推演出来了。
多萝西只是让他亲眼看见,被公式抹掉的那个变量,究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多萝西走出诊室时,候诊区的视线全都转了过来。
她的右手吊在三角巾里,左手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穿翻领短袖衫的男人从角落的塑料椅上站起来。
“华盛顿女士……”
多萝西没有回头:
“你走吧。”
“我会找律师的。”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出了大门。
门关上后,候诊区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拉丁裔男人打破了沉默。
“她说的涨租……是真的。”
他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
“我住亨特斯角。我们那栋楼也涨了。以前一千一百美元,现在房东张口就要一千六。理由一模一样:街上太平了,行情涨了。”
他朝急救站的墙扬了扬下巴。
“这条街能太平,靠的就是这里。”
旁边一个抱着女儿的黑人女人抬起头。
“然后呢?你想让这间诊所关门?”
“你把我的话听岔了……”
“我女儿哮喘发作那晚,最近的急诊室在林肯医院。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林恩医生五分钟就给她做上了雾化。”
角落里,一个戴纽约洋基队棒球帽的老头接了一句。
“以前天一黑,我老婆就不许我独自出门。现在我孙女能骑车去公园。你管这个叫坏事?”
工装裤男人抬高声音:
“谁说这是坏事了?可房租确实在涨。街上越安全,房租就越高。我们这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办?”
棒球帽老头的声音压过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一个好医生,欠你什么了?”
抱孩子的女人说:
“价钱是房东涨的,账也该算到房东头上,别找错人。”
工装裤男人闭上了嘴。
候诊区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站在他那边。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感谢急救站的理由。
他说的那件事也确实正在发生。
林恩站在诊室门口,把所有话都听进了耳朵。
他没有走出去。
指责里有真实的痛苦。
辩护里也有真实的感激。
两种声音都是真的。
急救站确实让南布朗克斯变得更好。
有些人也确实付不起这份“好”的价钱。
“林恩,下一个。”
丽莎在走廊里叫了一声。
他拿起病历夹。
膝关节疼痛,五十四岁,男性。
林恩推开诊室门,走了进去。
他刚在病人对面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埃琳娜。
“林恩,CON审批出了点状况……“
? 第349章 林肯?
“林恩,CON审批出了点状况。”
埃琳娜的语速较快,显然是有些情绪。
“由林肯医院牵头,有几家医院向州卫生厅提交了反对意见。”
CON全称医疗资源需求证明,并不是一张普通的营业执照。
纽约州要新增医院、床位或大型医疗项目,申请人得先证明社区确实需要这些资源,而且不会破坏现有的医疗体系。
现有医院的一封反对信,就足以让原本几个月的流程拖得看不见尽头。
“几家?”
“三家。林肯、BronxCare、圣巴拿巴医院。三封信各写各的,措辞不同,引用的财务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大都会呢?”
“没参与。”
林恩想了两秒。
“REMAC区域急救医疗咨询委员会呢?”
“也出了问题。REMAC暂缓了我们的911急救转运目的地接入申请,理由是转运协议不完整。”
REMAC决定纽约市的救护车可以把病人送到哪些医疗机构。
所谓转运协议,则要先写清楚:
希望急救站处理不了的病人由哪家医院接收、如何交接、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进不了REMAC的名单,调度系统就不会把任何一辆救护车送到希望急救站。
对于一家准备升级为急诊中心的机构,这几乎等于切断了病人入口。
“林肯那边说什么了?”
“他们的政府与社区事务高级副总裁放了话,想找个时间坐下来谈。”
“可以,和他们约个时间。”
林恩挂了电话,然后又在通讯录中找到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对这些医院系统的熟悉程度比他要更高,而且一个老牌贵族在谈判桌上和自己一起的效果也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