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先看向了林恩。
林恩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两人对了个默契的眼神。
布伦南嘿嘿一笑。
“抱歉,我没打断什么重要的事吧?”
他步履精致地走进来。
这是他某种自以为是的高级感,但在这种场合却意外地有趣。
他先走向维多利亚,微微点头。
“范德比尔特医生,您果然像传闻中的一样,美丽又聪明。”
然后是埃琳娜。
“这位美丽的女士,您一定就是希望急救站的法律顾问吧,有幸看过您写的申请报告,真的很优秀呢。”
最后才是拉西特。
布伦南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在下帕特里克·布伦南,市长办公室,政策副主任。”
“今天过来,本来是想找林恩医生聊几件事。没想到……”
他的目光掠过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合作框架草案。
“赶上了一场邻里联欢呢。”
市长办公室的政策副主任。
拉西特在心里快速思考了一下这个头衔的分量。
政策副主任说到底是参谋岗,不是决策者。
这人有没有分量,说到底还得看他在市长心里是什么地位。
更何况,他来之前做过功课。
做得很彻底。
林恩是大都会出身。
大都会虽然已是纽约最大的公立医院,但最近一直在走下坡路,老哈德逊已经太老了。
虽然他背后站着圣裘德和考利。
但这两个机构毕竟都不在纽约,鞭长莫及。
顶多为希望急救站写几封推荐信而已。
他们在学术界考利的名字当然够响,但学术声誉不等于行政影响力。
他们可以帮林恩在医学期刊上发一篇文章,但没法替他在PHHPC的听证会上投一票。
况且圣裘德的儿科合作由他们林肯接手,不是能做得更好吗?
这么一个好项目,怎么能落在这么个小地方上呢?
林肯可是一级创伤中心啊。
至于道森议长,这倒是有些分量。
林恩跟纽约州议会议长道森的关系,在医疗圈不算秘密。
但议长是立法口的人。
他可以推动一项法案,可以在预算拨款上做文章,可以在公开场合替一个年轻医生说好话。
但CON审批归州卫生厅,那是行政口。
REMAC归市一级的急救医疗体系,也是行政口。
PHHPC的审查流程走的是行政法规,不是立法程序。
这三样东西,道森一样都管不着。
一个负责立法的议长,能给林恩的是舆论声量和政治面子。
但舆论声量堵不了CON反对信,政治面子卡不了REMAC的审核流程。
拉西特就是把这些事儿都想明白了,才敢动手。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变量,是市长。
议长是立法。
市长是行政。
拉西特还没想清林恩和市长之间的利害关系……
只见那个布伦南转身,朝走廊做了个手势。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一名五十岁出头的女性,她右手提着一只深棕色公文包,皮面完好,但拉链旁的缝线微微泛白,显然用了很多年了。
她在布伦南旁边站定,目光平视前方。
布伦南侧过身,做了个引介手势。
“这位是纽约州卫生厅执行副厅长。”
执行副厅长。
纽约州卫生厅的二号人物。
厅长是政治任命,很多时候是半个挂名。
日常运转、政策执行、审批签字,都压在执行副厅长肩上。
纽约州每一份CON申请的最终审批意见,都要经过这个人的办公桌。
PHHPC的审查建议递到厅长面前之前,是要先经过她的审批的。
REMAC的运行框架是州公共卫生法授权的,出了争议,州卫生厅有最终解释权。
而她就是负责解释和最终签字的那个人。
林肯和拉西特好不容易布置的三道壁垒:
CON反对、REMAC暂缓、PHHPC听证施压,全在这个女人的管辖范围之内。
拉西特带着笑容打招呼,但心里已经开始紧张了。
圣裘德管不到纽约。
考利管不到纽约。
道森管不到行政。
他自以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维多利亚扭头看了一眼林恩。
怪不得这小子刚才一直没说什么话。
一开口就把对方气得要命,一点余地都不留。
原来是有后手,唉,自己还想着之后该怎么办呢。
还想着是不是因为有道森兜底?
没想到居然又崩出来个市长的人。
不过想想也对,这就是林恩,他每次都会做好充足的准备,才会行动。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她脸上看到一些焦急呢?
或许是在我们的关系里?
她当时以为那是因为有道森议长兜底。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道森议长。
是市长。
埃琳娜三个月前准备CON申请材料的时候,在州卫生厅官网上翻过组织架构图,执行副厅长的名字印在最上面一行。
当时那只是一个印在网页上的名字。
但现在这个她只看过照片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布伦南在林恩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她站在布伦南身侧,把公文包放在桌角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拉西特继续挂着他那招牌的笑容,迎了上来,并主动伸出手。
“布伦南先生,副厅长女士。”
“市长办公室和州卫生厅关注南布朗克斯的社区医疗事业,林肯方面由衷欢迎。事实上,我今天来也是在推动合作,我们的立场始终是支持社区医疗发展……”
“拉西特先生。”布伦南打断了他,还是带着那副坏笑,就是不让他把话说完。
“我刚才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
他拿起桌上那份装订好的合作框架草案,翻了两页。
“听到你问了林恩医生一个问题。”
他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你以为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挺有意思,我换个方式问回你,你知道林恩是谁吗?”
拉西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布伦南的话还在继续:
“过去三个月,希望急救站服务区域内,有几项指标发生了变化。这些数据是市长办公室和州卫生厅联合确认过的,副厅长可以作证。”
“911急救呼叫的平均响应时间,从十一分四十秒降到九分二十秒。”
“过去很多本不需要叫救护车的情况,现在步行就能到希望急救站解决。911线路腾出来了,真正的急救电话接得更快了。”
“阿片类药物过量致死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非紧急性急诊就诊人次,也就是那些原本不该出现在急诊室、却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只能往急诊室跑的患者,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三。”
“你知道这对林肯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急诊室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低优先级占床时间。”
“你的护士有更多精力处理真正的创伤病例。你的LWBS指标,那些等不到医生就自己走掉的患者减少了百分之四。”
“希望急救站有多少张床?十二张。林肯呢?三百六十二张。”
“十二张床,把你三百六十二张床的数据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