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敏雅在门外停了几秒钟。
在肯辛顿待的七天里,她见过的社区诊所全都藏在防盗门后面,窗户焊着铁栅栏。
这间急救站的正面是整面落地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一切。
它看上去不像一个怕被抢劫的地方。
她推开了门。
分诊台后面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护士服,正在翻一本登记本。
“你好,看诊请先登记。”
“我不是来看诊的。”
朴敏雅从双肩包侧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分诊台上。
“朴敏雅,纽约时报视频播客部门。我来做一个关于急救站的专题。”
丽莎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有预约吗?”
“没有。”
朴敏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
纽约时报采访一间社区急救站,预约是一种客气,不预约才是常态。
丽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朴敏雅微微意外。
纽约时报的名片搁在面前,这个护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对丽莎来说也很正常,这扇门里进过议长、进过圣裘德的CEO最近俩月她见遍了这辈子的大人物。
甚至自己身边每天都有呆呆的大少爷,据说是什么大家族的顺位继承人。
一张小小的纽约时报名片根本不够看。
“你等一下。”
丽莎站起来走向后面的诊疗区。
一分钟后,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也是红头发,但个子矮得多,黑色短袖外面套着白大褂,白大褂左胸绣着名字和职称。
卡西·奎恩,三年级住院医。
朴敏雅在来之前查过这个名字,她是急救站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网上流传的资料里,她是那个用纳洛酮救回九岁男孩的人。
卡西很有礼貌:“你好,是纽约时报的?”
“是的,我叫朴敏雅,是纽约时报视频播客制作人。”
“我打算先来看一看。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想在候诊区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
卡西看着她。
“医院的规矩你了解吗?”
“了解,不拍患者面部,不拍病历,所有出镜内容须签署知情同意。”
“好,候诊区可以待,诊疗区不能进。拍摄需要提前申请。”
朴敏雅在候诊区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包放在脚边。
她环顾了一圈。
候诊区七八个人,大部分是拉丁裔,两个黑人,一个白人老太太。
一个年轻母亲在低声安抚怀里的孩子,一个裹着护腕的中年男人在翻一本卷了边角的杂志。
诊疗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从她坐的角度能看到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诊疗床旁边。
林恩。
他比照片上年轻。比直播截图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年轻。
他正在检查一个中年拉丁裔男人的右手腕。
患者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和一双磨得发白的工靴。建筑工人。右手腕缠着一圈从便利店买的弹力绷带。
? 第324章 意外发现
林恩拆开绷带。
“什么时候伤的?”
“三天前,工地上从脚手架滑了一下,手撑了地。”
“去别的地方看过吗?”
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一家步行诊所的名头。
“那边的医生说我可能骨折了,让我去做磁共振。”
“报价多少?”
“八百,还说是看我可怜,给我打了折扣。”
工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腕。
“我付不起,我老板说如果我不能干活就换人。”
林恩把那张纸随手放在一边。
然后他左手固定住工人的前臂,右手的拇指落在了手腕背面靠拇指一侧的一个凹陷处。
这儿叫解剖鼻烟壶,十八世纪欧洲人习惯把研磨好的鼻烟放在手腕背面这个天然的小窝里低头去吸,名字沿用至今。
林恩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下去。
“疼吗?”
“……不疼,啊,有一点点,但不严重。”
林恩换了一个位置,拇指移到手腕掌面的一个骨性突起上,按。
“这呢?”
“也不疼。”
林恩握住工人的大拇指,沿拇指方向纵向推了一下。
“这个呢?”
工人摇头。“不疼。”
林恩放下他的手。
林恩手指沿着手腕背面的韧带一条一条地滑过去,速度很慢。
在某一个点上,工人的脸皱了一下。
“这里。”林恩说。
“对,就是这儿,最疼就是这个位置。”
林恩直起身来。
“骨头没事,你的问题在韧带,桡腕背侧韧带的牵拉伤,那边给你的判断有误。”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腕部固定夹板,三十秒内固定到位。
“固定两周,冰敷,每次十五分钟,一天四次。两周后来复查,还疼的话再说下一步。”
“不用做磁共振?”
“不用。”
工人盯着被夹板固定住的手腕看了一会。
“多少钱?”
“夹板二十,诊费三十。一共五十。”
五十美元,另一间诊所报价八百的磁共振,在这里变成了一次触诊和一副夹板。
“谢谢您,林恩医生。”
工人接过那张注意事项的打印纸,去前台付费了。
朴敏雅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用拇指飞速敲进了手机备忘录。
另一间诊所报价八百美元的磁共振,被他一句“不用”否决了。
五十美元解决问题。
八百和五十之间的差额,就是林恩的手指和一台磁共振仪器之间的差距。
这到底是天赋还是表演?
她见过太多在社区里被奉为“神医”的人物了。
在肯辛顿蹲的那七天里,她遇到过一个自称能用草药治疗阿片类药物戒断反应的黑人老太太,周围一群瘾君子对她深信不疑。
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华裔医生,在一间连手术室都没有的急救站里,用手指取代了核磁共振。
周围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朴敏雅抬头扫了一眼候诊区。
那个裹着护腕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旁边的白人老太太低声聊天。
“……上次我老婆来的时候,他一摸就知道是胆结石,后来去大医院检查,一点没差。连B超都省了。”
老太太点着头:“我孙女也是。咳嗽咳了两个月,别的地方让做一堆化验,花了三百多什么都没查出来。到这来,林恩医生说是反流,开了一个礼拜的药,就好了。”
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现在大家都怎么说林恩医生吗?”
老太太凑了过来。
“说他是上帝派来的。”
中年男人的表情很认真。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话太夸张。但看他接了一个又一个别的地方治不好的人,有几个是大医院都放弃了的骨科病人,送到这来居然就治好了。”
角落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插了一句。
“我公婆每个礼拜天去圣杰罗姆教堂做弥撒,上个月开始,神父的代祷名单里就多了一行:为林恩医生和他的急救站祈祷。整个教堂的人都在为他祷告。”
朴敏雅坐在椅子上,把这些对话都敲进了手机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