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长期被遗弃的群体突然获得了从未有过的照护,提供照护的那个人就会被赋予远超其本人的象征意义。
在肯辛顿,瘾君子把一个卖草药的老太太当成神婆。
在这里,一整个社区把一个二十七岁的华裔医生当成了上帝的使者。
她在备忘录里做总结:
“社区对他的信任已越过医患关系边界,进入准宗教领域。需要评估:事实基础,还是群体性认知偏差。”
四十分钟后。
卡西走了过来。
“林恩有空了,跟我来吧。”
走廊墙上贴着手卫生流程和紧急疏散路线。
最里面的诊疗室门开着,林恩坐在办公桌前填写电子病历,白大褂袖口卷到前臂中段。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朴敏雅看清了他的脸。
亚洲面孔,颧骨线条比大多数韩裔要硬一些,眼窝更深。
是华裔的骨相。
作为记者她在纽约见过很多华裔的脸,唐人街的餐馆老板、法拉盛的地产经纪、编辑部里埋头写代码的后端工程师。
这张脸和那些都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卡西说:“林恩,这是纽约时报的记者,朴。没有预约,直接来的。”
最后半句是故意加的。
林恩站了起来。
“你好。”
他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朴敏雅,纽约时报视频播客。你可能看过我的芬太尼专题《肯辛顿七天》,三千两百万次播放,刚通过了皮博迪奖初选。”
这是她面对采访对象时惯用的开场白——先亮出自己的分量,让对方知道来的人是谁。
林恩看着她。
“不好意思,没看过,每天都有好多病人要看。”
朴敏雅的微笑有点僵硬。
“你想了解什么?”林恩问。
“我们《纽约时报》想做一篇您的专访,今天主要是一些前期工作,随便看看,不会打扰你们正常工作的。”
“行,候诊区随便坐,有问题找卡西。”
林恩的行为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男人和她采访过的所有希望被纽约时报报道的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大多会先花二十分钟介绍自己的背景,然后暗示记者应该从哪个角度写。
说完林恩便转身坐回去继续填病历。
下午一点。
朴敏雅离开了希望急救站。
沿着威利斯大道往北走,往地铁站的方向。
阳光照在人行道上,热气蒸腾。
她在急救站待了三个小时,她对林恩这个人的判断还没有定论。
林恩的医术是真的顶级,还是在一群缺乏医疗常识的社区居民面前上演的精准表演?
她目前拿不准。
她想起这次来的另一个目标,于是走进一家街角的小杂货店买瓶水。
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波多黎各裔老太太。
“这附近一直这么安全吗?”朴敏雅问。
“什么?”老太太没听清。
“治安,我是说这附近的治安。”
老太太笑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天一黑就得锁门,窗户都不敢开。”
“什么时候开始变好的?”
“就是那个急救站来了以后。”
朴敏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一间急救站能改变治安?”
老太太靠在柜台上:“可不是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林恩医生他们来了以后,这条街就变了。以前到处都是贩毒的,现在一个都看不到。枪声也没有了。”
老太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年,以前每天晚上都要祈祷,求上帝让我的孩子平安回家。林恩医生来了以后,我不用祈祷了。上帝终于看到我们了,派了一个人来。”
朴敏雅又喝了一口水。
一间社区急救站,开业几个月,让周边几条街的毒贩全部消失了?枪声也没了?
一个诊所能治病。
一个诊所不能让毒贩蒸发。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选题会上制片人翻到最后一页时念出的那组数字。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枪击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这中间有一块拼图是缺失的。
她走出杂货店,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
一百四十九街地铁站在北边三个路口外。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制片人的话浮了上来:“到了以后多看多听。”
毒贩消失了。
他们去了哪里?南布朗克斯没有大规模的市政扫毒行动,没有全城级别的缉毒新闻。
她环顾了一圈。
威利斯大道往南是居民区,她来的路。
往北是地铁站。
往东呢?
她转了个方向。
沿着一百三十九街往东走。
走了一个路口,街景变了。
公寓楼没有了。
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仓库和厂房,卷帘门上喷着褪色的涂鸦。
大部分关着,一扇半开的卷帘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人行道上空荡荡的。
刚才威利斯大道上那种日常的、安全的气息:老人下棋,孩子骑车,女人推婴儿车,在一个路口之内全部消失。
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起来,空气里有铁锈和废弃机油的味道。
她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路口,左前方出现了一条南北向的马路。
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牌。
洛克斯特大道。
她停了下来。
往北看过去,大约五十米外,马路被截断了。
两辆蓝白涂装的巡逻车横在道路两侧。
巡逻车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铺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桌后面。
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一排透明的密封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白色的编号标签。
一个拉丁裔男人走到桌前,他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放在塑料布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是什么。
桌后的警察接过来,装进密封袋,贴上编号,递过去一张号码牌。
男人把号码牌揣进口袋,走进了路障后面的街区。
第二个人走了上来。
体型壮硕的黑人男子。他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金属表面在七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桌后的警察拿起,装袋,贴签,递牌。
第三个。
第四个。
路障后面的街区里,有人往外走。
有的脚步很快,有的搀扶着彼此,有的步伐虚浮。
朴敏雅站在五十米外的路口。
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