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不会了,急救中心很快的。”
候诊区第一个病人站了起来。
? 第323章 林恩专访
第八大道620号,纽约时报大厦四十一层。
视频播客部门的选题会刚开始。
会议室长桌只坐了六个人。两年前这间屋子常挤满十几号人,去年二月那轮裁员砍了编辑部三分之一。
执行制片人坐在桌子一头。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旁摞着两份打印文件。
“讨论一下新的选题。”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央。
封面上面印着一个人的名字:《林恩医生》
制片人翻开第一页。
“先过公开信息。弗利广场枪击案,在大都会医院急诊科指挥全场,死亡率百分之五点四,低于全国一级创伤中心年均水平。”
“事后在南布朗克斯开了一间社区急救站。校车翻车事故,二十二名伤童零死亡。针对他的AI伪造视频攻击,有FBI介入,三名嫌疑人被联邦起诉。”
“以上全部发生在不到三个月之内。”
“以上是水面上的,水面底下才值钱。”
“这个人的背后,截至目前能确认的,有四个方向。”
“第一,巴尔的摩R·亚当斯·考利创伤中心。中心主任格里芬亲手发了挑战币给他,这是考利的最高个人荣誉。一个外院专培生拿到独立病例调取权限,从1961年考利成立以来只有这一次。”
“第二,孟菲斯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六月底ALSAC年度捐赠人晚宴,林恩上台路演,当晚认捐两千一百三十万美元,超过全场其他所有项目认捐之和。圣裘德目前是急救站的正式合作方,准备在站内设冠名儿科。”
“第三,纽约市议长道森。弗利广场当天在急诊室里亲自护过他。此后每一次涉及急救站的公开活动,道森都站在他旁边。这种级别的政治背书,在纽约的社区医疗领域,闻所未闻。”
“第四……”
制片人翻到第三页。
“卡伯特家族。”
“朱利安·卡伯特,老卡伯特的小儿子,已经从大都会医院辞职,全职加入急救站。”
“卡伯特家做了四十年医疗器械供应链,从来没跨过这条线。但过去的一年里,卡伯特基金会和至少两家在华国上市的创新生物制药公司有过正式接触。”
“做了四十年器械的家族突然接触医药行业,而且是华国的药企。”
有人提问:
“这跟林恩有关系吗?”
“林恩是华裔,朱利安跟着林恩,老卡伯特公开支持林恩,时间线严丝合缝。”
“说不定林恩背后就有着华国的支持。”
制片人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以上四个方向是关系网,是在制作过程需要重视的,下面这个更适合作为新的报道选题。”
“根据我们的合作消息,急救站所在的第四十分局辖区,最新的犯罪统计数据,暴力犯罪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枪击事件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有人提出了质疑。
“一间小小的急救站能做到这个?”
“但这个辖区最近除了林恩也没有出现其他什么大事件,所以我们先大胆假设,之后再小心求证。”
制片人合上文件。
“所以,这个选题的核心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华裔医生,在半年之内同时拿到了全美顶级创伤外科资源、最大的儿童慈善品牌、纽约最有权势的政治人物、和一个正在布局华国市场的老钱家族的全面支持。”
“同时,他所在辖区的犯罪数据出现了无法用医疗手段解释的断崖式下降。”
“这背后是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
“谁去?”制片人问。
大家的目光落在靠窗位置。
“朴。”
整个视频部门今年拿得出手的成绩,大半跟这个姓朴的亚裔有关,同样是亚裔她应该比在场的其他人更适合接近林恩。
大家是这么想的。
朴敏雅抬起了头。
二十六岁,韩裔,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硕士,去年九月入职。
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老茧,是长期握持摄像设备磨出来的。
在这个裁了一轮又一轮的编辑部里,她是唯一一个入职不到一年就被送审过皮博迪奖的人。
制片人看了她一眼:“你的《肯辛顿七天》证明了你能拍芬太尼相关的这种底层生活。林恩的急救站开在南布朗克斯最严重的芬太尼重灾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朴敏雅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个选题做多大?”
“别带预设,先亲眼去看看,回来再定方案。”
制片人补了一句:
“这个人身边每一条线都可能通向更大的东西。卡伯特、华国药企、道森、圣裘德,还有那治安数据。到了以后多看多听,肯定能挖出大料。”
“明白。”
散会。
朴敏雅走到落地窗前,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林恩”。
从弗利广场的报道一直划到社交媒体的讨论帖、业内论坛、视频二次创作。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华裔。
朴敏雅在纽约的媒体圈里见过不少亚裔。
科技记者、数据编辑、后期制作。
大多沉默、勤奋,在编辑部的角落里干着不怎么露脸的活。
韩裔、华裔、日裔,做到中层已经算出头了。
她自己呢?
入职不到一年就被送审过皮博迪奖的人。
这份简历拿出去足够让同龄人沉默,她很清楚自己靠多少努力才站到这里。
虽然用了一些小手段。
她的获奖作品,《肯辛顿七天》里那个抱着旧篮球鞋痛哭的白人母亲,其实是一个演员。
是她从招聘网站上一千二百美元雇来的。
至于那个感动无数人,被芬太尼夺走生命的十六岁男孩,从未存在过。
朴敏雅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肯辛顿那条街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芬太尼是真的,针管是真的,横在人行道上半死不活的瘾君子是真的。
她只是在一堆真实的残骸里,补了一块更完美的拼图。
一个韩裔女人想在纽约时报的镜头前站住,从来就没有公平的路可以走。
同样的选题,白人男记者拿出来叫“深度调查”,她拿出来只会被夸一句“很努力”。
在这个行业里,亚裔要么做到让所有人无法忽视,要么回去写代码。
所以她选了前者。
可这个林恩。
二十七岁,考利,圣裘德,道森,卡伯特……
她的天花板是靠谎言摸到的。
但这个林恩好像根本没碰到过天花板。
朴敏雅合上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
第二天的南布朗克斯。
朴敏雅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为了拍好那个视频博客的资料,去了肯辛顿。
那条街烂得像一截长了脓疮的肢体,人行道上横躺着半死不活的瘾君子,注射器和锡纸散落在每一个角落,空气里飘着燃烧合成物质的酸臭。
南布朗克斯的名声比费城好不了多少。
作为全纽约暴力犯罪率最高的辖区之一,芬太尼、枪击、帮派这些东西应该是一样不少。
可她沿着威利斯大道往南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和她脑海里的预期完全对不上。
五金店开着门。
老板站在卷帘门旁边整理货架,看到路过的居民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隔壁的推车摊位上摆着咖啡和贝果,一个拉丁裔男人站在推车前面,慢慢地往杯子里倒糖。
马路对面,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走,婴儿车里的孩子睡得很安稳。
两个小孩从一栋公寓楼的台阶上跑下来,追着一个皮球跑过了马路。
人行道上没有注射器。
空气里没有锡纸燃烧的酸味。
朴敏雅放慢了脚步。
她做过够多的社区报道,走过够多的穷街陋巷。
一个社区的安全状况,看行人走路的速度,看女人有没有独自带孩子出门,看店铺是在天黑之前关门还是天黑之后关门。
这个地方比她预期的安全得多。
她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目的地的招牌:
希望急救站。
白底蓝字,挂在一栋两层建筑正面。
外墙刷过不久,干净的灰白色,和周围的老旧公寓形成了一种不太显眼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