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塑料圆珠,表面被磨得有些发白。
林恩的视线在那个女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三十出头,拉丁裔,五官轮廓深,颧骨偏高,下颌线条圆钝。
这张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在南布朗克斯的街道上,每隔五十米就能遇见一张与她相似的面孔。
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这是林恩的职业习惯,每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大脑自动记录。
短指甲。指缝里的清洁剂渍。右手虎口的烫伤旧疤,暗红色,从虎口延伸到拇指根部,愈合后微微凸起。
林恩将辫珠握在掌心,转身离开了病房区。
不久后一段视频会出现在TikTok上。视频里,一个和这位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急救站。
那个女人的五官、身形、双手的粗糙程度,都和眼前这位真正的母亲高度吻合。
唯独少了虎口上的那道疤。
……
林恩走出大都会医院的正门。
已经快六点了,六月的天还亮着。空气温热潮湿,远处一辆消防车的警笛声拉过整条街区。
他看了一眼手机。
卡西发来一条消息:
“都快收工了收工了,说好了一起宰大少爷呢!朱利安还在问你回不回来了,老板开业第一天带头旷工?!”
……
吃完饭,卡西主动端走了盘子,正在厨房洗碗。
林恩拿起手机,发现通知栏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后缀是@stjude.org。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
这是全美排名第一的儿童癌症与重大疾病研究机构,坐落于田纳西州孟菲斯市。这家年运营经费超过二十亿美元的机构,是全球儿科医学界的殿堂。
邮件来自院长办公室,副本抄送了他们的首席执行官。
正文用了四段,措辞极为正式。
前两段是铺垫。圣裘德的医疗团队在弗利广场大型枪击案的急救直播中首次注意到了林恩。
此后,他们持续追踪了林恩在考利创伤中心的专培表现、希望急救站从无到有的建设与运营,以及校车翻车事故中二十二名伤童零死亡率的救治成果。
每一项都附带了具体的日期和数据引用,邮件中言语近乎恳切。
第三段进入正式邀约。
圣裘德对林恩的临床能力和发展前景非常看好,愿意立即签署聘用意向,年薪一百五十万美元。
待林恩完成考利创伤中心的专培、取得创伤外科正式资质后,薪酬上调至一百八十万。独立科研经费、一作署名权、专属团队编制,全部到位。
一份来自顶级机构的高薪挖角函。
这种邮件,林恩最近可没少收。
但第四段画风突变:
圣裘德正在筹建全美第一个独立的儿童创伤与急诊医学中心。
选址:纽约,南布朗克斯。
圣裘德希望林恩出任该中心的副主任,全面负责临床业务与团队搭建。
作为合作基础,圣裘德提议将希望急救站整体纳入该中心的运营体系,成为其社区服务网络的核心节点。
圣裘德将承担全部的改造费用,并负责设备升级和人员扩编。
换句话说:
这份邮件的目的可不是挖人这么简单。
圣裘德这头儿科巨兽,准备到林恩的地盘上,连人带急救站一起吞进去。
(最近麦子的猫生病,状态不太好,昨天的结尾有些欠考虑,显得圣裘德这种顶级医疗机构有些降智了,进行了调整。求谅解~)
第271章 疑犯追踪
卡西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取出,逐件抖平,搭上阳台的折叠晾衣架。
“你今天那件灰T恤上的血渍,我用双氧水处理过。不过卡其裤的膝盖那块估计够呛,布料都磨毛了。”
“嗯,辛苦了。”
“我那两条运动裤也一起洗了。你的深色衣服以后别跟我的浅色混在一起放了,上次一不小心,那件白背心染得跟迷彩似的。”
卡西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衣架,拍了拍手,回头看他。
林恩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
“什么事?看那么久。”
她一边说,一边拐进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门。
“饭后甜点来了~”
卡西端出一个方形玻璃烤盘,揭开保鲜膜。
是提拉米苏。
保鲜膜一揭,气味先到。浓缩咖啡和可可交织在一起的干燥苦香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暖,那是马沙拉酒的味道。
这是一种西西里产的加烈葡萄酒,带着焦糖感和无花果干的余韵,比那些为了节省成本用的朗姆酒风味层次丰富得多。
卡西用刀切下一块。
刀刃经过奶酪层时几乎没有阻力,切面像丝缎一样平整,颜色介于象牙和淡黄之间。
魔鬼藏在细节里,这种质地说明蛋黄和糖打发的时间把握得很准,差十秒会泻,多十秒会起砂。
往下是浸过咖啡和酒的手指饼干层,深棕色的浸润带从底面向上洇了大约三分之二,顶部留着一线浅金色的酥脆芯。
“手指饼干从亚瑟大道那家意大利老店买的。他们自己烤的,比超市的好多啦。”
卡西把装好的碟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得意。
林恩舀起一勺。
入口的第一层是凉的,奶酪的脂香缓慢地铺开来。
然后,浓缩咖啡的苦味从饼干的纤维里渗上来,像一根引线,把马沙拉酒最后那点焦糖色的暖意也带了出来。
奶酪的甜、咖啡的苦、酒的暖,层次不同,最后却在同一个位置汇合,被表面那层可可粉的干涩收住。
意大利人管这道甜点叫“提拉米苏”,来源于威尼托方言,“把我拉起来”的意思。
据说最早就是农家女人用蛋黄加糖打出来给孩子补身体的一碗糊,后来加了咖啡,加了奶酪,加了酒,变成了每户意大利人家冰箱里都会出现的东西。
“很好吃。”
卡西听到这声称赞,笑得眯起了眼,撕了一张厨房纸巾递过去,自己也切了一块,靠在沙发扶手上吃。
她嘴里含着手指饼干,“所以,在看什么呀?”
“是圣裘德来的邮件。”
卡西享受美食的小嘴都忍不住停了一下。
“……就那个全美排名第一的慈善儿童医院?”
“对。他们想让我去当一个新中心的副主任。年薪一百五十万。专培结束后涨到一百八十万。独立科研经费,专属团队,全部到位。”
卡西放下叉子。
“一百五十万美元?”
“对。”
“那你……”
“你帮我算笔账。”
林恩又舀了一口提拉米苏。
“在咱们的急救站上,我的月薪是一万八千美元。”
卡西点头。
“阿琼那边。现在每天经手我们急救站患者的340B处方,日均九十张,每周都在涨。”
“每张处方平均利润空间在一百二十美元上下。总利润一万零八百。我拿四成,一天四千三。一个月二十六个工作日,就有十一万了。”
“加上急救站月薪一万八,我现在月收入超过十三万。”
“一年下来,就有一百五十六万了。”
“这还没算大都会那边的手术提成。”
“圣裘德开价也才一百五十万。”
“我现在已经比他们的报价高了六万。”
“况且,随着我们逐渐被社区接受,急救站的处方量会越来越高。阿琼那边的分成也会越来越高。”
“等急救站升级成急诊中心,处方量和服务体量还会翻倍。那时候的年收入,两百万只是起步。”
“而这些,全是我们自己的。”
“我在急救站的收入分三本账。”
“第一本,明账。政府拨款、保险报销、大都会的挂靠合同分成。这些钱走公账,每一分都经得起审计。”
“第二本,善账。基金会的捐款、直播带来的社会关注度、伊芙琳和道森推过来的政治资源。这些钱我花不了一分,但它是急救站在公众面前的信用基石,叙事权在我手上。”
“第三本,暗账。阿琼的处方分成。这笔钱直接进口袋。”
“入职圣裘德,等于什么?”
“暗账归零,所有处方进入圣裘德的药房体系,阿琼出局。”
“善账交权。我们只会变成圣裘德募捐手册里的一个段落。”
“明账缩水。一百五十万的年薪变成机构预算里的一行数字,涨薪要走董事会审批,收入天花板从第一天起就被焊死。”
他看着卡西。
“所以这份邮件的本质,对我来说是降薪邀请。”
卡西小小的眉毛皱起一个好看的角度:
“那我们不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