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旧被学术委员会以“证据不足以推翻现有结论”为由，将申诉全部驳回。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鬼。
“高分子合成路径的溯源难度很高。”
大领导看着岑言，阐明陈敬的死穴。
其实已经有其他同门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毕竟这是在粤东，恰巧同门里就没几个在粤东的，就算在，也不一定能影响到岭南大学。
毕竟岭南的格局高，也是鞭长莫及。
“按我师弟表述，高分子反应变数大，同样的原料，不同的温度曲线和投料顺序，最后出来的产物是天差地别。黄泽南一口咬定他偷参数，他拿不出能任何自证清白的证据，去证明那些参数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大领导满脸无奈。
也不知道是无奈这件事，还是无奈自己师弟这个人。
“他现在连自己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手底下的研究生人心惶惶，马上就要没法毕业了，他上周电话里跟我说，他有辞职离开学术界的念头，感觉自己半辈子白干了。”
大领导拍了拍岑言的肩膀。
“这次请你帮忙，不只是我欠你人情，我那些同门们也都欠你一个人情。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陈敬真的是被冤枉的，请你帮他洗清他的冤屈。”
岑言听完整个事件的始末，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能共情陈敬。
在他身上，岑言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或许是曾经的自己，也或许是曾经的李智。
普普通通的科研人们，似乎总是会被这样的事情所困扰。
“没问题，我来处理这件事。”
岑言思索了片刻，试图从整件事里寻找到有可能会出现的突破口。
“我需要双方目前所有的公开材料。”
岑言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开始罗列清单。
“黄泽南团队发布的论文初稿，以及他们团队后续申请的专利文件，还有在学校里、院里做过的任何阶段性实验汇报PPT。同时，我需要陈敬提交给学术委员会的申诉材料，以及他能提供的所有数据。”
大领导面色一喜。
尽管这件事如此棘手，但岑言答应下来，他就觉得好像已经成功一半了。
“陈敬那边保存了完整的电子版备份。黄泽南的公开资料，我让秘书去搜集，半小时后全发到你邮箱里。”
“不过，领导，在那之前，我得先明确一个原则......”
“你这小子，干嘛这么严肃，尽管说，都说了别叫领导，叫路叔。”
路叔撇了撇嘴，他知道岑言想说什么，但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生分，抬手轻轻拍了岑言脑袋一下。
岑言被打断了施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但还是将丑话说在了前头。
“如果陈敬的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我会坚持自己公平公正的原则。”
“那当然，我不是让你去造假帮他的，而是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如果他是冤枉的，那就帮助他，如果他是本该如此，那不用你说，我们就会放弃他的。”
路叔瞪大眼，似乎是认为岑言这么提是在怀疑自己纯洁的党性和立场。
“嘿嘿。”
岑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竟您刚刚才提了要给我开后门，那咱能不把话说前面吗？
“你小子这么说，是心里已经有思路了吧？”
岑言点了点头。
“我打算从三个维度来进行交叉验证，实验数据的真实性，研发时序的合理性，合成路径的独创性。具体的我就不细说了，您尽快把资料给我发来吧，我好提前做准备。”
“好好好，我这就让秘书弄。”
路叔当场拿出手机联系秘书，20分钟后，一个包含大量图表和文献的压缩包就发送到了岑言的工作邮箱。
他离开后，岑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晚上11点。
他想了想，去了晨星实验室的办公区。
大部分研究员已经下班，只有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倒是还有人在，显示屏的亮光还是有些微弱，岑言走近一看，是刘文清的工位。
刘文清正戴着耳机在处理数据。
岑言拍了拍刘文清的肩膀。
刘文清吓了一跳，整个人一个激灵，转过头来看见是岑言，才松了口气摘下耳机。
“主任？你这么晚还没走？”
“有活干，去把数据组今天值夜班的两个人叫到一号会议室。”
岑言吩咐道。
10分钟后，由岑言带头的临时小组在一号会议室集结完毕。
岑言将邮箱里的压缩包解压，将资料分发给刘文清和两名数据组组员。
“今晚我们的任务是对这份高分子材料纠纷案的双方成果做初筛比对。”
岑言打开会议室的投影仪，将黄泽南发表的那篇短论文投射到幕布上。
“刘文清，你带他们重点看黄泽南这篇论文里的图表数据，尤其关注GPC凝胶渗透色谱图谱和TGA热重分析失重曲线。”
岑言划定接下来筛查的重点。
“在高分子聚合反应原理找异常。”
岑言自己则是开始浏览完整的内容。
四人阵势拉开。
高分子聚合反应有个显著的客观规律，那就是它具有强烈的随机波动性。
反应过程中，不可能保证每一条聚合物链的长度和分子量都一模一样。
反应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各种低聚物、交联凝胶或者其他意料之外的副产物。
岑言之前有Nature背书，他的高分子水平，国内那是公认的高。
名字都能写进教科书里了，跟黄鸣龙一列了，谁还能说他不懂高分子？
所以岑言的证词，也足够权威。
几个小时过去，凌晨三点半。
刘文清拿着几张图谱，走到岑言身边。
“主任，查出问题了。”
刘文清将图谱摊开在桌面上。
“黄泽南团队发布的实验数据里，存在多处参数与结果的逻辑矛盾。”
刘文清指着其中一张表格。
“您看这组反应温度和催化剂浓度的组合，在他们标定的这个温度区间下，这种特定的二胺单体早就发生热降解了，热力学根本无法支撑反应继续进行，但他们表格里给出的最终产物，分子量却偏高异常。”
刘文清抽出另一张GPC图谱。
“还有这张图。”
刘文清指着一条曲线。
“这条多PDI曲线平滑异常，基线没有任何杂峰波动。”
岑言点了点头。
“高分子缩聚反应的产物，分子量分布通常比较宽，这种过于规整的数据分布不符合高分子聚合反应的随机波动特性，这里有可能是修改过的。”
细节决定成败。
“陈敬那边的材料呢？”
岑言看向另外两名组员。
一名组员将陈敬的实验记录本扫描件汇总报表展示出来。
“主任，这份原始记录很庞杂，我们重点看了大量的失败数据。”
组员调出几张照片和记录页面。
“有反应温度失控，导致整锅反应物交联变成一坨不可名状黑色胶状物的记录，有溶剂选择错误，产物溶解性太差无法进行核磁表征的废弃批次，还有多次调整催化剂配比，导致产率极低的总结。”
组员翻动着时间线。
“我们梳理了陈敬教授三年实验进度，从一开始的单体合成尝试到中间的瓶颈停滞期，再到最后发现改性路径，他的研发演进逻辑自洽，每个参数的调整都有前因后果，时间节点完整连贯。”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或许前者更好看，更完美，但真正的科研产物，是后者。
听完汇报，岑言心中有了初步的判断。
“大家辛苦了，今天先回去休息。”
岑言给这几个牛马放了行。
“夜班就不用值了，我值就行。”
“没事，主任，我们反正回去也是继续看书，明天又不用来，闲着也是闲着。”
刘文清他们倒是不愿意走。
能帮主任干活，那是他们的福气啊，这不得多蹭几篇文章出来？
“那行，你们待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文清，给大家点个宵夜，随便点，点完找我报销。”
“我不饿......好吧。”
刘文清刚想拒绝，看到旁边两个组员眼睛放光的模样，又转口答应下来。
岑言回了办公室。
没有着急做别的事，而是躺到自己的老板椅上，两脚一翘，双眼一闭.....
别误会，不是撒手人寰了。
岑言单纯的是要开挂去了。
他的意识迅速下沉，进入了脑海深处那座庞大无比的记忆图书馆。
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在意识空间中延展，他穿梭在材料科学领域的文献区，开始检索关于“耐高温聚酰亚胺”以及“二胺改性路径”的发展脉络。
他将检索的时间跨度设定在2017年到2025年。
很快，相关的行业报告和顶刊综述纷纷浮现。
岑言快速浏览着这些未来的文献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