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道是她开的。
深静脉是她扎的。
血是她一袋一袋加压推进去的。
她把药量切成三份,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的循环稳稳地压在一条只有指甲盖那么宽的线上。
她做得很好。
她做得没有任何地方是可以被人挑剔的。
白石红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一向很喜欢这双手。
稳定。
准确。
拿针时不会颤抖,推药时也能精细到一支注射器上最小的刻度。
可现在,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失控是这种感觉。
没有雷鸣,也没有怪物从深渊里爬出来,只是所有咒语都已经念完,神明依旧沉默。
她将手按在大腿上,努力想要重新掌控一切。
直到手术室里里传来呼喊。
“今川医生!”
“桐生医生!”
“快拿无菌手术衣!”
“……”
旁人的说话声不仅嘈杂,听起来还跟隔着一层水一样。
不过,白石红叶还是听清了。
她迟钝地将头抬起来。
后来回想,这一刻的自己,大概是以一种极其失礼的方式,仰着脸,从下往上把那两个人看了一遍。
先进来的是今川织。
手臂举在胸前,指尖朝上,肘部微屈,水珠还顺着小臂往下滑。
绿色刷手服大概是匆忙套上去的。
女神官大人。
白石红叶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称呼像现在这么合适。
紧接着。
桐生和介也跟着进来了。
明明他只是普通地往前走,却犹如君王走向崩塌的王座。
明亮得过分的灯光从上面落下,将桐生和介整个人的轮廓烧出一道过分明亮的边。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举起的双手,以及那双穿过地狱般的血与火、径直落在手术台上的眼睛。
白石红叶还没回过身来。
桐生和介径直地走到了床头前大概两米,还在无菌区内的位置。
“白石医生。”
没有回应。
桐生和介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看着我。”
白石红叶抬起脸来。
“勇者大人……”
“白石医生,接下来,我能相信你吗?”
桐生和介问。
白石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在许多漫画里,故事走到最危险的时候,总会有人在最后一页登场。
门被推开。
披风从火光里扬起。
救世主出现,对着绝望的众人说一句“这里交给我”。
所以。
白石红叶眼睫颤了一下,对上了桐生和介的视线。
“勇者大人。”
“嗯?”
“你能救活他吗?”
她说话时嗓音沙哑。
桐生和介看着她。
这个中二病少女的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
就如同一个在沙漠里迷失了的人,看到了眼前出现的绿洲,想要走近,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燃起希望后再度绝望。
“嗯。”
最终,他点头应了一声。
白石红叶听到这个单音节的回答,怔了一怔。
大概过了两秒。
随后,她将眼睛闭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又睁开了。
“交给我吧。”
“以我之名。”
“以我大魔法师白石红叶之名。”
她说着,眼底那些本来快要熄灭的光,好似再一次燃烧起来。
“好。”
桐生和介转过身去。
巡回护士扯开无菌包,协助他穿上手术衣,又将背后的系带被拉紧。
白石红叶把口罩重新拉回,扣紧耳绳,右手也已经落回升压药的推注器上。
“收缩压48,心率162,早搏频发。”
“红细胞还有4个单位在加温,血浆两袋,钙已经给了。”
“凝血功能结果没出。”
“但按这个出血量,纤维蛋白原肯定见底了。”
“……”
她报数的嗓音再次平稳。
“继续输,不要停。”
今川织早就站到台前。
斋藤幸司早就自觉地退到了二助的位置,手里还维持着扶着外固定支架的姿势。
桐生和介则站到了一助的位置。
入江夜斗换到了三助,双手仍压在伤者右侧腹股沟附近。
斋藤幸司将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说。
今川织看了看眼术野。
深红色的血水已经漫过铺巾边缘,几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垫从右侧腹股沟切口里探出一角。
“斋藤医生,复位前后的情况。”
“入院时耻骨联合分离,右侧骶髂关节增宽,右半骨盆上移,骨盆固定带只能暂时维持。”
斋藤幸司回答得很快,简明扼要。
“外固定针置入后,收紧到第二圈时前环接近闭合,右侧腹股沟伤口出血突然增加。”
“纱布垫已经用了七块。”
“压迫没有效果。”
“最初怀疑是盆腔静脉丛撕裂,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还在向吸引瓶里奔涌的血。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今川织也没有再问。
“最后一次透视。”
“是。”
巡回护士立即将C臂机的屏幕转过来。
画面还停在刚那一刻,就是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时。
耻骨联合从3CM多的分离,收拢到1CM左右。
单看这里,复位没有问题。
斋藤幸司和入江夜斗之前的操作,也都能在医书里找到最标准的依据。
固定针位置正确。
连接杆角度规范。
收紧过程足够缓慢。
只要有调整的,也都做了透视确认。
桐生和介没再去看那条已经接近闭合的耻骨联合,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右侧闭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