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名,第五名……
就像一场无声的、默契的仪式。
一户人家绑好旗帜,便有一名士兵送上“埃米尔的心意”。
米、面、盐,根据各家的人口而定。
东西不多,在物资匮乏的沙漠边缘村落,却实实在在是能救急的“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一种尊重,一种“按规矩来”的认可。
古老的部落战争法则里,宣战方对中立部落的安抚与物资馈赠,本就是维系平衡、避免无谓树敌的重要一环。
月光下,这个只有十五户人家的小村落,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活力。
一户,两户,三户……
不过十来分钟,十五面雄狮猎鹰旗,全部被各家的主人亲手绑牢、加固,在夜风中整齐地飘扬起来。
十五份“埃米尔的心意”,也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十五户人家的门前。
没有争吵,没有推让,更没有一户人家选择将旗帜拔掉。
整个过程中,除了士兵简短的问候和老人低沉的感谢,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只有风声,脚步声,和麻袋落地时沉闷的“噗通”声。
当最后一名士兵送完最后一份粮食,回到车上,那五辆始终静默的“山猫”车才终于再次发出低沉的引擎轰鸣。
它们缓缓启动,调转车头,碾过沙地,追随着大部队远去的方向,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村落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和之前的死寂不同。
此刻的寂静里,多了十五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和十五份堆在门前的、沉甸甸的“心意”。
还有十五户人家,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望着那些粮食,望着门外的旗帜,心中那份被遗忘已久的、属于“贝都因部落一员”的某种东西,似乎被悄然唤醒,并做出了一个无声却一致的集体抉择……
保持中立,遵守古老战争的规矩,静观其变。
卡里姆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月光下那一片整齐飘扬的旗帜,心中震撼难言。
整个村落……
在没有任何强迫、甚至没有多少交流的情况下,用最古老、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集体站队。
不,不是站队。
是选择遵守规则。
而这规则,是那位远在北方、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谋面的“阿治曼埃米尔”瓦立德殿下,重新带到这片沙漠的。
卡里姆看着那个麻袋。
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分量不轻。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格是空的。
他试着刷新推特,转了半天圈,最后弹出一个提示:网络连接不可用。
他又试着打电话,拨不出去。
发短信,也发不出去。
“没信号了。”
卡里姆抬起头,脸色难看,“他们……他们把信号切断了。”
本扎耶德一点也不意外,“打仗嘛,当然要切断通讯。不然让你发推特报信?”
老人转身回屋。
卡里姆和父亲扛起麻袋,也跟着进去。
关上门,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土屋。
麻袋打开,里面是上好的埃及长粒米和土耳其面粉。
白花花的一片,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盐,还有一小包椰枣,用油纸包着,甜香扑鼻。
卡里姆咽了口唾沫。
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粮食了。
平时吃的都是最便宜的印度碎米,掺着沙子,煮出来像浆糊。
“爷爷……”
卡里姆忍不住问,“他们有多少人?”
本扎耶德坐在炕沿上,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填着烟丝。
“刚刚过去的,应该至少是一个旅,少说五六千人。”
“五六千人……”
迪桑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这里距离阿布扎比只有一百多公里,我们的边防部队是吃干饭的吗?”
本扎耶德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
“边防部队?”
老人吐出一口烟,“边防部队防的是公路,是边境线。
他们走的不是公路。”
“那他们走的是……”
“沙海。”
本扎耶德用烟杆指了指西边,“从沙特代赫纳沙漠南部无人区出发。
穿过那片连骆驼都不愿意走的死亡沙海,绕开所有边境哨所和雷达站,直接插到阿布扎比腹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这是以前老贝都因人才知道的放牧路线。
几十年前,我还小的时候,就跟着父辈们赶着骆驼,走这条路,穿梭于各个绿洲,游牧而生。
后来有了汽车,有了公路,这条路就没人走了。”
卡里姆听得目瞪口呆。
穿越死亡沙海?
绕开所有监控?
这得是多大胆的计划?
多强悍的部队?
多精准的导航?
本扎耶德轻笑了一声,“需要什么导航?”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家伙,还记得。沙特那边的老人,没有死绝。”
“爷爷……”
卡里姆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他们会赢吗?”
本扎耶德没立刻回答。
他抽着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
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赢不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卡里姆一愣。
“我们又不是巴尼·亚斯部落的人。”
本扎耶德弹了弹烟灰,“我们是马纳西尔部落的扎希里家族,不是巴尼·亚斯。
阿治曼部落要打的是巴尼·亚斯,是纳哈扬家族。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
卡里姆急了,“万一打起来,炮弹不长眼,打到我们这儿怎么办?”
“那就躲。”
本扎耶德说得很干脆,“躲地窖里、躲山洞里。等打完了再出来。”
“那要是阿布扎比赢了,追究我们收留敌军的粮食……”
“粮食?”
本扎耶德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这是埃米尔的心意,是部落之间的礼节。
他们插旗,我们收礼,这是规矩。
MBZ要是连这个都追究,那他也别当谢赫了。”
老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卡里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规矩。
古老的部落规矩。
瓦立德在按规矩办事。
插旗,是宣示战争范围。
送粮,是安抚中立部落。
每一步,都在古老的法则框架内。
而MBZ如果还想维持自己“部落谢赫”的身份,就必须也按规矩来。
不能追究,不能报复。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会失去所有贝都因部落的民心。
卡里姆忽然觉得,这场战争,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飞机大炮狂轰滥炸。
是插旗,送粮,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