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十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也不是所有的装甲车都离去了,现场停留着五辆车,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卡里姆僵在原地,浑身冷汗。
父亲迪桑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所以,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屠村?避免走漏消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并非空穴来风的臆想。
贝都因人的交战规则是仪式感十足的,但在这片沙漠的近代历史里早已不那么复古。
为了保证行军的绝密,让一整个不起眼的小聚落彻底“安静”下去,并非没有先例。
上一次这么做的,就是巴尼亚斯部落。
当大人物们要下一盘大棋时,棋盘上那些过于微小、又可能碍事的石子,被随手抹去,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
第390章 一个记得沙漠族人的埃米尔
爷爷本扎耶德却笑了。
老人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卡里姆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打我们。”
本扎耶德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是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什么?”卡里姆转过头,茫然地看着爷爷。
“告诉我们,他们要打部落战争了。”
本扎耶德指着窗外那些旗帜,“看见了吗?他们把旗插在我们门前,是在说:
这是阿治曼部落和巴尼·亚斯部落的事,是我们两个部落之间的血仇。
其他部落,如果不想插手,就保持中立。如果想插手……”
老人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就把旗拔了。拔了旗,就是阿治曼部落的敌人。
然后就去交战地点站在阿治曼部落的对立面。”
卡里姆愣住了。
部落战争?
插旗?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不是现代战争吗?不是应该有飞机大炮导弹吗?
怎么还搞这种……古老的仪式?
“可是……”
卡里姆喃喃道,“阿治曼部落……不是在北边吗?在阿治曼酋长国。他们明明是沙特人。”
“傻孩子。”
本扎耶德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阿治曼部落,从来就不只在一个地方。”
老人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沙漠的凉意和沙尘的味道。
他走出去,站在那面雄狮猎鹰旗下。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卡里姆和父亲也跟了出去。
本扎耶德伸手,握住旗杆。
旗杆是新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
旗面是厚实的棉布,边缘用金线绣着复杂的部落图腾。
雄狮和猎鹰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来。
“沙特有阿治曼部落。”
本扎耶德轻声说,像是在对孙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联酋也有阿治曼部落。
一百八十年前,他们是一个部落。后来被英国人的炮舰打散了,分开了。
但血脉没断,旗没倒。”
他用力,将旗杆又往沙地里插深了几分。
然后用麻绳,将旗杆牢牢绑在门框旁的一根木桩上。
绑得很扎实,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绑完,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沙漠迷彩作战服的士兵快步走来。
他肩上扛着一个麻袋,走到本扎耶德面前,放下麻袋,抚胸行礼。
“老人家。”
士兵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沙漠口音的阿拉伯语,
“这是阿治曼部落埃米尔瓦立德殿下的一点心意。
米和面,不多,但够吃几天。”
本扎耶德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用同样古老的方式抚胸回礼
“替我谢谢……瓦立德埃米尔。”
埃米尔这个名词,让他有些陌生,这是沙特人的称呼。
而他们称之为阿米德,显然,这群士兵来自沙特。
年轻的士兵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稍压低声音,
“老人家,放心。埃米尔殿下交代了,插旗、送粮,都是老规矩。
米和面不多,但够几天嚼谷。
殿下说……打仗是跟巴尼亚斯算账,不能连累其他部落的兄弟饿肚子。”
本扎耶德深深看了士兵一眼,这次,他郑重地再次抚胸,
“扎希里家族,懂规矩。”
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再次行礼,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卡里姆和父亲正要扛着麻袋回屋,动作却顿住了。
他们看见,村口东头那户人家——老艾哈迈德的土屋,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腰背佝偻的老艾哈迈德,和他年迈的老伴,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老人眯着眼睛,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家门口那面在夜风中微微卷动的雄狮猎鹰旗。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枯瘦但依旧有力的手,握住旗杆,也学着本扎耶德的样子,用力往沙地里插深了些。
然后,他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一根用来束腰的旧布绳,仔细地将旗杆绑在门框旁固定帐篷的木桩上。
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应当的、关乎家族体面的大事。
几乎是同时。
村北面老萨利姆家的门也开了。
紧接着是村南面、村西面……
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土屋里亮起,一扇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个穿着传统长袍、裹着头巾的老人或中年人,沉默地走出来。
他们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远处沙地上那五辆如同雕像般趴伏不动的钢铁身影,然后目光落回自家门前的旗帜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
然后,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弯腰,握住旗杆,夯实。
找来麻绳、布条,甚至剥下骆驼皮鞣制的皮绳,将旗杆牢牢固定在自家门框、木桩或矮墙上。
动作或熟练,或生疏,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
就在老艾哈迈德绑好旗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沙土的时候。
村口附近,那五辆始终停在阴影里的装甲车里,车门打开了。
又一名士兵跳下车,肩上同样扛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老艾哈迈德的家。
“老人家!”
年轻士兵的声音同样带着沙漠口音,抚胸行礼,
“这是阿治曼部落埃米尔瓦立德殿下的一点心意。”
老艾哈迈德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向士兵肩上的麻袋,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本扎耶德家门口那个同样大小的麻袋。
他明白了。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同样没推辞,只是低声说,“愿真主保佑阿治曼的埃米尔。”
士兵放下麻袋,行礼,转身,走向下一户刚刚绑好旗帜的人家。
第三名士兵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的不是大麻袋。
而是两个稍小一些的布袋,走向老萨利姆家。
众人骇然,老萨利姆家分家了,但还居住在一起,分成了两个屋子,而他们居然连这个消息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