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Global Special Situations Partners(全球特殊机会合伙人),GSSP,一期基金。”
阿丽亚娜扬了扬眉,还没有意识到罗斯柴尔德失去的是什么。
陈学兵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一桩闲事般,慢悠悠转回来。
“对了夫人,既然我们定了按贡献说话的规矩——
“美国西海岸,有家小公司,做火箭的,叫SpaceX,他们前面发射的三发全炸了,眼下已经穷得快发不出工资,创始人已经把最后一点家底都砸进去了,不过他们近段时间还会发射最后一次。
“我对这家公司有点兴趣,你让LCF美国那边的人去探探路,看能不能帮GSSP拿到一个入场资格。”
阿丽亚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交易员的警觉顿时拉响。
航天、外资、国家安全。
可她还没说话,陈学兵已经再次开口。
“你不用承诺能投多少钱,先去敲门看看,我就直说吧,夫人,LCF的招牌在欧洲挺硬的,可在美国还硬不硬,我也想见识一下,要是连这么一家缺钱的公司都拿不到席位,那咱们合作里「LCF网络」值多少Carry,恐怕就得重新算一算了。”
他笑了笑,又道:“不过真要办成了,你会知道,我的眼光还不错。”
阿丽亚娜不得不开口了:“美国航天受ITAR管,外资是要过审查的。”
“百分之五。”陈学兵不疾不徐伸出一个巴掌:
“按照美国国防反情报与安全局FOCI审查的比例,外国主体直接或间接持股累计达到5%以内,不触发FOCI状态,它目前一个外国股东都没有,4.99%,我就定这个数,怎么样?”
阿丽亚娜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FOCI审查是这么规定,可是航天技术公司应该属于ITAR(国际武器贸易条例)监管的吧?
比FOCI严格得多。
可她也不是太清楚相关条令,还得查了才知道。
一个犹豫之间,陈学兵已经转身离去,只剩声音慢悠悠传来。
“这件事我可是交给你了,如果成功,这会是我们的第一笔共同Carry。”
阿丽亚娜看着那个年轻而狂妄的背影,第一次失去了平时沉稳高贵的做派,牙根紧咬。
......
翌日,白金相间的湾流G550从日内瓦起飞,朝东北方向驶去。
众人第一次乘坐私人飞机,还是有点振奋和紧张的,大家都没谈什么公事,只是一味看风景。
德国德累斯顿也并不远,一个多小时后,飞机便开始下降。
舷窗底下是易北河,德累斯顿城沿河铺开,成片的巴洛克屋顶和教堂尖顶。
郊外又是另一副模样:平整的工业园、巨大的厂房、无尘车间的银灰色屋顶,欧洲最密的半导体制造集群就窝在这片原东德的土地上。
到了机场,飞机落得很平稳,陈总手里的香槟一点都没晃。
直到下了飞机出机场,任颖才跟上来,悄咪咪道:“陈总,飞机机组...要不要换中国人?”
陈学兵发笑:“怎么,你有亲戚要来上班?”
任颖翻了个白眼。
陈学兵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正了脸色道:“选机长和副飞的时候我就跟黄野提过,没有待岗的中国机长,香港的都没有。”
“我知道。”任颖沉了口气:“当时时间比较紧,但现在我们可以慢慢物色。”
陈学兵笑了笑:“人家真要来我飞机上搞什么手脚了,你觉得换个中国机长就一定防得住?”
“中国人毕竟顾虑会多一点。”
“那你物色吧,黄野说没有执行G550的大陆机长,只有香港的,你可以去航空公司挖过来培养。不过技术好才是最重要的,我听说现在的公务机,起降阶段、故障处置和气象判断都是完全依赖人工的,我看这个机长技术挺好的,别给我换个差的,把我小命给交代了。”
“你别说这种话,避谶。”任颖提醒了一句,又嘟嘟囔囔道:“我也在飞机上呢。”
陈总听到前半句心里还暖暖的。
听到后半句,他嘴角抽了抽,眼神观察四周。
要不是人多,非得给她一爆栗。
机场门口,一个穿着挺有派头的中年男人在等他。
奇点欧洲部总裁,唐时聿。
“陈总,行程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唐时聿迎上来汇报,“州经济部的人明天上午到,奇梦达总部那边,他们的CFO马耶鲁斯博士明天下午见我们。”
陈学兵点头:“口径怎么定的?”
“长期采购和技术合作。”唐时聿立即道。
陈学兵闻言侧目。
“没跟他们说在评估投资?”
唐时聿笑了笑:“这段时间我去过他们总部几次了,也找过一些人了解,建议还是先不要谈,你就算不说,他们心里也明白的,谁先开口谁吃亏。”
“哦,了解到什么了?”
“内部人心惶惶。”唐时聿接话,“他们在申请一笔纾困资金,但消息传了快一个月了,一会儿说有戏,一会儿说英飞凌不掏钱,厂子里已经裁了一批人,剩下的都在打听下家。”
“人都开始跑了?”陈学兵皱眉:“那就更不能等了。”
要是其他收购,人跑了也就跑了,他甚至会跟着去挖一批。
可奇梦达的存储生产,他手里根本没有其他的替代工厂,也摸不清哪类人的价值在哪,挖过来有什么用。
还得有个懂行的在才行。
他转头问道:“梁总人到哪了?”
任颖抬手看了看时间:“他得转机,下午应该能到。”
“出发前你问过他了吗?他能帮忙验货吧?”
“可以。”
任颖就给了俩字。
简洁明了,也确实是梁孟松的风格。
陈学兵闻言心中安定不少,点点头,上车。
“等他到了,我们先去厂里看看。”
第七百零四章 高手
奇梦达的12英寸晶圆厂,在城西的半导体园里。
300mm晶圆(12英寸)的面积是此前主流200mm(8英寸)晶圆的2.25倍,适配90nm及更先进的制程工艺,是目前半导体先进产能的标志。
奇梦达是全球内存厂商中率先大规模投资300mm晶圆产线的企业,目前有4座300mm厂仍在运营。
辉煌过的。
甚至可以说,现在也有骄傲的资格。
受DRAM价格持续阴跌影响,奇梦达已经开始降低产能利用率,同时在全力推进75nm向65nm、46nm掩埋字线(BWL)技术的切换。
差不多是最后一搏。
这家06年5月才从英飞凌拆分出来的企业,06年8月上市的时候还是欧洲存储之光,短短两年,已经开始计划卖厂、求德国政府补助了,不得不让人感慨半导体行业周期的残酷。
同时也展示着一个深刻的道理:干科技,要么谨小慎微,要么背后有人。
两者皆无,死得极快。
次日一早,陈学兵的车进奇梦达厂门,正赶上周日轮班的工人换岗,穿着防静电服,三三两两,走路时也不大交谈,显得有点沉闷。
接待他的是厂里的运营经理。
不过陈学兵来前已经说过需要技术讲解,由于技术总监在慕尼黑总部,只能应他们的要求,安排了一位名叫韦伯的资深老专家陪同讲解。
一行人进了生产区,隔着洁净室的玻璃往里看,自动化产线安静地运行,机械臂起落,晶圆在轨道上流转,看上去倒是极为高端。
运营经理一路讲市场、讲信心、讲30nm的前沿技术研发,讲46nmBWL的美好未来,英语很好,词儿也十分熟练。
陈学兵没心思听这些套话,开口就问了一个问题:“这条线现在的开工率有多少?”
运营经理迟疑了一下:“七成左右。”
“哦?上次我来过,当时的开工率不到四成,现在反而涨了这么多?”
(建议回看610章)
陈学兵一句反问,运营经理冷汗都下来了。
还好运营经理深谙马屁之道,脑瓜子飞速运转之下快速说道:“上次贵司和联想联合向我们下了一批订单,缓解了我们一些库存压力,这都要多亏你们。”
上次陈学兵带着投资方案来,合资共建实验室的方案虽然被联邦经济部给否了,但订单还是给了奇梦达,所以有了这一次的高规格接待。
不过,具体给了多少订单,陈学兵心里有数,他并没有给出关键的包销产能条件,就一批订单也是收着给的,而且是分批给的。
不过是表达一个友好合作的态度而已,离解决奇梦达的燃眉之急简直还有天差地别。
今天这个七成开工率,假得离谱。
陈学兵也没有接着拆穿,运营经理也不敢多说了,眼神示意韦伯讲解技术。
这个叫韦伯的老专家一开始还讲得挺认真,但过了一会,表情开始有点不对了,眼光老是瞥向队伍最后面。
韦伯也不是第一次陪人参观了。
他习惯了客人隔着玻璃礼貌地点头、拍照、说几句“impressive”之类的称赞之词,可今天,队伍尾巴上有个五六十岁的亚洲人,一进门眼神就不对。
那个亚洲人全程都没看那些气派又上镜的机械臂,专挑角落里那些测量工位和缺陷分析的屏幕看,时不时还脱离大部队,盯着生产线的某一处看半天。
韦伯有点不高兴了。
你在看什么?
你看得懂吗?
他不禁开口提了一句:“那位是贵方的技术人员吗?我建议他应该认真听,深沟槽到埋字线的切换是我们的独特技术,平时是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的,贵方是我们重视的客人,我们才会安排讲解。”
一行人看向后面的梁孟松。
梁孟松笑了笑,走过来,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这片晶圆的bin map,能调出来吗?要最近的三十片,同一条线的,不要挑过的。”
bin map,就是晶圆上每一颗晶粒好坏的分布图。
外行看一片晶圆光不光滑,内行只需要这张图——缺陷到底是随机的,还是沿着某个方向、某道工序成系统地冒出来,全在这张图上。
韦伯愣了一下。
一进门就要这个东西的人,肯定是亲手爬坡过良率的。
他不太想给,但刚才都说了对方是重要的客人,也不好当场打自己的脸,还是调了图出来。
梁孟松盯着屏幕看了不到半分钟,手指点在晶圆边缘一圈隐隐发红的位置上:“边缘这一圈,是edge bead还是chuck的问题?你们最近换过光刻胶的批次?”
韦伯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回答,反问道:“先生是做哪一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