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如此多的城市数据,要保存得更久,我们需要更大、更便宜的硬盘。
“大数据中心,云端存储,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大数据中心有算力,而算力,又是城市发展的另一个必然选择。
“有算力,才有真正的智慧大脑。”
陈学兵讲到此处,声音大了一点:“我们把这样的智慧大脑,称为人工智能。”
“我想,很多爱看电影的领导,应该听过类似的概念,比如未来机器人,摧毁世界的数据意识之类的。”
陈学兵话落,大家都笑了。
陈学兵也笑着摇了摇头:“真正的人工智能不是这样的,数据是没有意识的,它不产生意识,除非有朝一日我们通过偶然,寻找到了一种硅基能完全模拟人脑神经的方式,并且给他们造出了一具这么精密的、电信号操控的身体,那再看女娲娘娘或者是上帝能不能给硅基生命开恩吧。”
领导们又笑。
陈学兵接着发问:“领导们知道计算机原理吗?”
这下,空气安静了一点。
在场不是没有博学的理工科领导,只是他们不知道陈学兵想说的是什么。
陈学兵也没留白,继续道:“计算机的原理,是0和1,也叫「与或非」,是通过高电平和低电平,主导一个个电路的通断,就像电灯开关,只有开和关两种状态,这种状态,表达着一种信号。
“一个开关,可以表达两种状态,对或错、开或关、黑或白。
“8个开关,8比特,2的8次方,可表达256种状态,就可以表示一个英文字母、一个颜色亮度;16个开关,6万多种状态,就可以表示一个汉字、一个像素的颜色;24个开关,40亿种状态,就可以表示一个大数字,或者一张高清图的部分了。
“它跟盲文的原理差不多。
“软件的实现,就是把先亮哪颗、后亮哪颗、碰到什么情况怎么进位,一条条写成了规矩。
“所以我们要把芯片的制程做得越来越精密,这样一张同面积芯片有更多的晶体管,更多的开关,它就可以塞进更多核心和缓存,并行处理更多任务。”
“我们要考虑人工智能,也一定要站在计算机原理的角度去想,让它瞬间开智,自主学习,不可能的,只能把整个世界的知识一步步喂给它。”
陈学兵讲到此时停顿了一下,让领导们消化。
有的领导恍然。
原来计算机和芯片,就是这样变出了如今炫目多彩的内容。
领导皱了皱眉:“世界上这么多规律,怎么可能全部喂给计算机?处理事情的思想呢,怎么喂?”
陈学兵笑了笑,转头指着背后的摄像头画面,讲出两个字:“权重。”
“就像这个摄像头,我们在门口布置的是1080P,园区内的是720P,因为所有人进门的一瞬间,我需要看清楚他的脸,所以门口摄像头的权重就必须大一些。
“这只是浅显的比方,机器里的权重就要更进一步。
“人工智能不是把世界的原样背下来,而是像人一样学习,什么东西要紧、各占多大分量,就像教小孩认猫,您不用把天下的猫都抱给他看,看得多了,他自己懂了,尖耳朵、胡须、尾巴这些东西比较重要,毛色花不花无所谓,长那个样子,它就是猫科,偶尔有一些特例,就可以单独记下来。
“记下来的过程中,人可以不断矫正,调整它的权重和判断,不断调整它对一个问题的猜测,重复许多次之后,它对一个问题的认知会越来越准,它是有无限记忆的,每一次的错误它都会记得,之后再也不会犯,最终形成一个越来越准的智能体。”
这下,领导陷入思索,一些领导也有疑问了。
“靠人来教?那不得像教小孩一样?得教多少年才能教会?”
陈学兵笑了。
“领导,是教小孩没错,但这是电脑,它不会疲倦,电脑之间也有网络,一个人教着慢,一千个人教呢?一万个人呢?如果过程中它变得更聪明,记住并纠正好了大量基础逻辑,连人都不用了,直接用逻辑指令,让它自己从海量的数据里找规律、自己训练自己呢?”
“那么,它领教这个世界的速度,将会越来越快。”
空气忽地沉默。
第六百八十五章 走出去
话讲到这里,陈学兵前世炒AI学的那点概念,其实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不过两位科技部门的领导还提出了一些技术性的疑惑,希望陈学兵能详细解释一下原理。
陈学兵也不是搞技术的,只能跟卢韦冰耳语了一阵,把讲解者的位置让给了卢韦冰。
卢韦冰虽然也不精通技术,但好歹是清华化学系的,专业上比陈学兵理解得更深一些,跟大家讲了讲大数据技术的前沿发展,以及RNN和LSTM。
“RNN(循环神经网络)是美国1982年提出的神经网络雏形,过去26年经过了多次专业论文的修正,有一套理论体系。
“这套体系,就是当今世界人工智能建模这条线上最成形的一套理论,它可以通过记忆单元储存历史序列信息,类似人阅读的时候结合上下文理解内容的逻辑,然后通过一个字一个字的排队,输出一句它认为最有逻辑的句子。
“LSTM(长短期记忆网络)则是对RNN的一套技术补充,解决了原始RNN处理长句子时,前面的信息会忘掉的问题。”
陈学兵和领导们一起听着卢韦冰解说,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奇点最近的研究投入已经开始倾向于VOS那边了。
这套体系的研发,是他定下来的,因为RNN和他理解的谷歌提出的AI核心体系Transformer的输出概念很相似,都是一个从序列到序列、端到端的完整黑箱模型,具备很强的可训练性,模型可解释性也较好,便于大家理解,全世界的技术员也都可以用,可以深入研究。
他从VOS事业群成立以后就一直在找这样的理论,经过与一套SVM体系对比以后,他决定让VOS对RNN投入研究,并且给它找了一个对口的研发方向——智能语音助手。
奇点的智能语音助手,可以一上来就是网络智能化的,可以接奇点的云端,而不是那种模板化回复。
回复的等待时间可以更长一点,但能回答的问题更全面,让人有探究欲。
他把这个课题丢给VOS研究已经几个月了,直到最近,一些不同的声音传出来:许多人认为RNN这种处理模式不够高效,一个字一个字的输出,第100个字必须等前99个算完才能开始,大多GPU算力会陷入空等,即使再自动化,也完全跟不上GPU未来的发展。要做语音转文字,文字转语音的输出,应该结合当下一套比较成熟、也比较简单的SVM进行研究。
陈学兵听到这种声音,内心其实是狂喜的,因为VOS终于找到核心问题了。
以后的Transfomer必然是一套比RNN高效得多的机制,否则容纳不下后世这么多GPU算力。
但他也不知道Transfomer具体是什么原理,怎么才能让VOS往这个方向研究。
干等也不行,这套机制是谷歌2017-2018年才提出来的,他可等不了。
只能启发奇点去搞自己的“Transfomer”。
既然问题找到了,他当即把“更高效的智能机制”列为了VOS事业群的一号研究方案,把升级RNN作为主要方向。
——至于SVM,是比较成熟,仅靠少数关键样本决策,几百几千条数据、普通CPU就能跑出好结果,但上限太低了,VOS要临时用一用可以,但不必深挖下去。
他最终要的,不止是智能对话语音,而是一套天花板更高、能理解世界的决策系统。
如果没有这套系统出现,奇点的大模型训练就没必要开始,纯属浪费投入,干十年下去可能还不如人家干一年的。
可以说,奇点的AI之路现在已经开始了,不是做模型,而是找机制。
这件事,他还有9年的时间来超越谷歌。
如果自己搞不出好的,就只能等Transfomer了。
......
参观结束时,奇点在领导们眼中变得更神秘了一些。
卢韦冰还是有些功底的,这轮即兴讲解持续了二十分钟,也算深入浅出,让不少领导都听懂了。
不过他对商业机密更敏感,全程只讲了技术的世界发展情况,对奇点研究到哪一步绝口不提。
众人下了楼,心里都是三分疑虑,七分高兴。
疑虑的是奇点这样的企业研究方向明显比他们所了解的国家高精尖项目更前沿,而且更落地,高兴的是国内总算有人能在未来智能概念上与国际相争。
从楼里出来,领导也在沉思,走出一段后,才邀请陈学兵聊一聊。
其他人便自动隔了一段距离。
领导背着手问道:“这就是你们的最终目标?”
陈学兵点头道:“十年二十年内都算是吧,人工智能,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新工具。”
领导看向他:“你们研发这个技术,最终愿景是什么?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陈学兵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既然我们把它定义为工具,自然是用来搞生产,辅助城市管理,辅助工厂,辅助每一个接纳新技术的人。”
领导又皱眉:“这样的工具做出来,会不会大量淘汰人力,让自动化生产力的价值过于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这是他全程在想的一个问题:这样的工具,是没有边界效应的,一旦做出来,几乎没有复制成本,要用它的人,只能从奇点一家手里购买授权。
陈学兵笑叹。
“我们没有主动权,美国人一直在探索,刚才技术介绍的时候您也听到了,一条路上全是美国人的论文,少量属于以色列,如果他们做出来,我们没有,就轮不到我们担忧这个问题了,未来没有人工智能作为辅助工具的国家,生产力上将出现质的代差。”
领导也叹了口气。
他敏锐地预见到这必将是一场劳动力的革命,关乎到每个人的生计,这是顶层管理者最为担心的问题。
可是陈学兵提出的问题无可辩驳。
领导似乎也下定了决心,转而问道:“刚才我听说,这条路一直是美国人带着欧洲、以色列和日韩在跑,根本没带过我们,你们现在想进圈,阻力大不大?打算投入多大的精力?”
陈学兵想了想,道:“阻力很大,但我们会全力以赴。”
“具体有哪些困难?能帮上你们哪些忙?”
领导这个问题问出,让陈学兵思索了好一阵。
半晌,他给了一个回答:“发展的权力。”
领导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半天没说话。
陈学兵悠悠道:“这条路不好走,大数据,算力芯片的设计,制造,智能理论研究,供应链补助,应用实战的市场,一关关的过下来,不仅需要难以计算的天量资源投入,还要打通大量的产业链条。我们不怕亏损性投入,除了奇点我还有其他挣钱的方式,也不怕市场竞争,就怕在这个过程中做得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家由市场形成的托拉斯企业。”
托拉斯企业,是垄断组织的高级形式之一,英文trust的音译,它通常由许多生产同类商品或关系密切的企业合并组成。
垄断,在各国高层面前并不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词,并且有“托拉斯”这样的正式代称,国内还有过托拉斯行政批准,有批复的全国性托拉斯有12个,中烟、中盐、中国汽车工业等。
只是其中一些已经市场化失效,撤销了。
如果说今天所谋求的WIFI、支付两条政策只是战术需要,那么政治安全对陈学兵来说,就是战略需要。
但这个战略需要,他不知道如何去谈,更不知道能跟谁谈。
今天,也许是他重生以来唯一的机会。
要等下一次有机会谈,恐怕就不是他主动开口了。
“一味地反规模等于自废武功,小舢板是闯不进远海的,我也想过让国有资本加入,但走这条路投入过大,我需要不断的注资,也需要高度掌控权。”
陈学兵郑重地说出他的担忧。
“这个月一号,《反垄断法》刚施行。”领导缓缓开口:“你倒是把这部法,先往自己身上套了。”
陈学兵笑了一声。
反垄断法,针对的是行为而非企业,他今天聊的,是规矩。
领导背着手走出十几步,才又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是好事,新一代的年轻人有锐气,如果一门心思做大、以为大了就没人管得了,那就坏了。”
“但怎么让一条大船既能冲出去跟人争,又能把舵掌在合理的方向,这是个新课题,没有现成的答案。”
领导说着,也在审视一条合理的路径,几句话间,他心里有了一条思路。
“走出去吧。”
领导给了这样一个答案。
两秒后,领导说得明白了一些:“我听说你有国际金融能力,现在看来,奇点也有技术竞争力,那就去做一家有国际竞争力的中国跨国公司,成为中国民企在世界的一张名片,用全球市场这个「大」,稀释国内集中度的这个「大」。”
陈学兵侧目,内心有所明悟。
有能力出去干翻国际企业,替中国争标准、争资源,那么在国内形成一些垄断,也是实力带来的结果,这种自然结果可以弱化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