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一听，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合理。
确实很复杂。
一架飞机，是100-400个座，点对点运行。
而一列火车，可以达到上千个座，一条线几十个站，任意两站间都能卖票。
还有硬座、硬卧、软卧、无座等，好几种票。
两种选择之间不是加法，而是乘法，各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要比飞机多数百倍，数据同步的难度太高了。
而且机票价格高，航空公司为了把票卖出去，愿意给代理商佣金，让他们做网络系统。
火车则不然，整个铁路的盈利扣除基建费用都是赔钱，根本赚不回来，每张火车票里面，国家都是有补贴的。
飞机是商务，而火车是民生。
买不起机票的那些打工人，为了买到按时按点的火车票，有时得在火车站排一晚上的队，尤其是逢年过节，一票难求，每年的春运都是一场考验。
南方雪灾，阵痛就在半年前。
领导此刻在想，那些陈学兵口中第一批进入规划的一线城市，正是外地打工人最多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智慧城市」，就该让这些人以最小的成本合理规划行程，过年顺利回家。
陈学兵看着领导陷入思考的神情，也明白领导在想什么，思索之下觉得这倒是个绝佳的解释机会，脑子里稍微措辞后道：“其实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实践，想实现这个系统，应该要不了多久。”
“哦？”领导来了兴趣，身体直了一些，背起手侧耳倾听。
“关键就在于大数据中心。”陈学兵缓缓解释道：
“以现有的技术，要实现这样的实时票务管理平台，通常是买一套超强的服务器，也就是IBM大型机，或者小型机集群，把全国所有车次、所有票放进一个中心库，靠Oracle的成熟数据库事务机制来保证绝不同时卖出同一张票。
“不过这种做法，有几个难点。
“一是中心库的「写锁」，铁路每卖一张票，都要在中心库里把这趟车沿线的成百上千个站到站组合的余票重算一遍并锁住，春运期间海量请求同时争抢同一批热门车次的数据多了，数据库里的锁就会打成一团。”
“嗯。”领导点点头。
他知道很难，也理解这个数据的庞大，但是具体技术上会卡在哪里，此时被陈学兵具象化了，更直观了一些。
“还有一个是余票查询的流量洪峰。”陈学兵继续道：“通常查询量会是下单量的几十倍，传统做法是让最贵的交易库来扛这个查询数据，很容易被拖垮。”
“第三个问题其实也很接近，是更高的流量洪峰，就是热门票放票的那一瞬间，海量的连接数会瞬间涌过来，把线程堵死，然后级联崩溃，全站瘫痪。
“这两个问题，行业术语叫高并发。
“要解决这个高并发，需要超大量的服务器和专业机，而且这么解决也是非常不划算的，因为流量高峰期过去了，这些多余的机器就是放着吃灰。”
“嗯...对。”领导再次点头，之前他还没想到这一层。
这就像二十年前那些卖紧俏货的国营商场开门那一瞬间，门被挤破还真不是个形容词。
但总不能为了开门的一瞬间大家进去方便，就专门建个城门吧？
这个问题的难度，又更加具体了。
但此时，陈学兵话锋又一转。
“不过这两个问题，我们已经在解决了。”
“今年奇点微博有过很多次突发事件的流量洪峰，巅峰的时候点击量破亿，我们一直在上马更多的服务器，通过一种分布式架构来解决这个问题，有了一定的技术基础。
“下个月我们的大数据中心一期建成，还有一场大战，淘宝网要做一个11月11日购物节，活动折扣力度非常大，我们要通过场外支援、弹性扩容的方式帮他们解决这个流量洪峰，帮他们把那些浏览的流量接下来，让他们的核心小型机去处理那些真正下单的用户请求。
“领导，您看，这个解决模式是不是刚好跟眼前这个网站的困境对得上？”
领导一下听明白了：“哦...你们这个大数据中心不是存数据的，是帮助人家打外援的？”
陈学兵笑了起来。
“我们既存数据，也打外援。
“打外援的服务，叫做云服务，算力、存储、网络，我们都可以弹性供给，就像天上飘着的云一样，随时过来帮助你解决数据相关的问题。
“有数据中心，不等于有云服务，把服务器做成集群，让它能弹性调度、远程分配，这才是技术壁垒。
“而大数据，也不止是存储数据，还有分析数据，我们用分布式存算技术加上提炼问题的规律，做自动化辅助决策，让服务器去自行计算。比如我说的第一个问题，也就是「同一张票绝不能卖给两个人」的问题，就属于分布式交易一致性问题，我们的技术人员要针对这个专门做一套交易设计，使服务器能够自动解决它，而不是时刻需要人为干预，这才算是解决了核心问题。
“这类技术我们刚起步，要全面掌握，成熟运用，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最近我们还要专门去国外挖一批人来解决一些相关的技术困扰。”
他解释完，也在注意看着领导的表情，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
其实他已经尽量简化了，就像“云”，实则是个拓扑概念，本意应该是一朵云的背后藏着无数朵云，使用者不用管它在哪，有多少台，反正无穷无尽。
不过跟领导解释，还是简单为好。
而领导也不愧是领导，听完就问了一句话。
“那么要解决这样的问题，需要多久？”
陈学兵笑了笑：“明年吧，明年下半年可以立项，帮铁道部搞个试点，先处理一部分票务试试，火车票大概是不行的，先做高铁和动车票吧，672公里的营运里程，一天30多万人次，明年下半年还要开武广高铁，我们如果能处理下来，下一年就可以接入全套系统。”
“哦？你对高铁建设情况很关心啊。”
陈学兵随口报出的数据，让领导又高看了一眼。
这一个数据看似寻常，实则要心中真正装着大事的人才会记得下来。
陈学兵呵呵笑，也不想说他来之前助理团队才刚帮他熟悉过一些城市数据的资料。
高铁在现在的人眼里才刚起步，属于实验阶段，有的人还觉得是噱头，大多数人不会关注，但在他这个未来人眼里是多么重要的一环，他怎么可能不记呢。
他也知道，现在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影响日后的走向，于是郑重了一些道：“高铁是未来城市交通最重要的一环，也是唯有中国这样的体制才能大面积建设起来的交通工具，在我看来，它和大数据中心一样，是一门冉冉升起，有未来的技术，只是现在的声音太杂了，一些人觉得它浪费钱，这些人看不清未来。”
为了确保观点输出，他不惜开了个地图炮。
这不是他杞人忧天，只有身处在这个时代才知道，高铁建起来的过程有多悬。
前段时间铁道部把未来十年的总投资规模设计到了几万亿，引起轩然大波，媒体又天天说高铁票贵，是服务富人的专利品，把高铁叫“贵铁”，有的又说京津城际全程实际只有120码，所谓300码只是短距离里的加速，纯噱头。
很多打着专家旗号，实则对技术根本一窍不通的人都在拿这事开炮，以表自己为民发声。
铁道部压力非常大，连部领导都被人家取外号调侃。
老百姓的心态普遍是骄傲，但又觉得太贵，在大城市之间建几段，让那些来中国看奥运的老外有机会体验一下，震惊一下中国速度就行了。
这种形象工程，咱们自己就不坐了，看看就好。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尤为贴切。
领导听到这话却笑了，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大数据中心，能和高铁相提并论？”
陈学兵表情顿了顿：“当然，高铁是血管，跑的是看得见的血液，大数据是神经，跑的是看不见的电信号，对一个人来说，两者缺一不可，并且大数据中心还有广大的技术延展性，以后有机会升级为城市大脑，成为管理者必须掌握的工具。”
“哦？怎么升级？”
领导平时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他平时接触的来自全世界的新概念太多，许多都是不切实际的，有些则是迷惑性的，是人家造出来的陷阱。
对这种信息，他早就已经脱敏。
但是今天，他看到陈学兵，对方给他的是四个字：未来已来。
陈学兵不仅在展示概念，还在展示其切实可行的实现路径，这和他以前看到过的东西很不一样。
关于智能大脑这种西方科幻片里玄而又玄的概念，西方似乎在认真研究，也发了不少论文，疑惑在他心里早已存在，也曾看到过一些国家的先进技术团队展示的技术表象，却不好问人家具体是怎么做的。
既然此刻这个概念也从陈学兵的嘴里说出来，他也很好奇，这个小伙子能有什么实现的办法。
而且陈学兵是中国人，他可以问得深一点。
但陈学兵想了许久，只是简单答道：“算力，深度学习。”
“什么意思？”领导追问。
“算力，是表示一张芯片在单位时间内能做多少次运算的统称。算力的大小，取决于参与计算的核心数，像现在的CPU，大家都在追求双核，四核，这个核心数越多，算力越强。”
“哦...那还是要等着人家芯片水平的发展。”
领导知道，CPU研究是西方说了算，他说这句话，也代表着一个“底层技术是否自主可控”的问题。
陈学兵心领神会：“不尽然，CPU的核心特点是串行快，聪明，能处理复杂问题，但不代表它能做大量的简单重复运算。对于数据处理来说，绝大多数问题只是加减乘除，所以聪明不是第一要务，快才是，而CPU的核心设计得太大、太复杂了，一块芯片装不下很多，我们要追求算力，就是要做简单、面积小的核心，一块芯片装几百个核，甚至几千个核，这种实现方式叫做众核架构，也叫GPGPU，这条路我们已经在走，并且不比国际先进厂商慢很多。”
领导听着感觉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复杂和专业了，算力的解释他已经有些听不懂，至于另一个深度学习，肯定更复杂。
但他听到了核心的东西，就是奇点有机会追赶。
于是他回到了问题的本质，笑道：“那这个东西，今天你打不打算展示一下？”
陈学兵咳了一声，挠了挠头：“这个...您要真想看，得过个一两年，到我们的研究中心和大数据中心来看，在这儿的话...四楼准备了一个指挥中心，是有一些相关的概念，但只能算是小小展示吧。”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今天能把这个问题跟领导探讨得这么深。
他只是想演示一下城市智能化运转的方式来着，结果领导一句一句的居然问到核心技术上了。
“小小展示。”领导背起手笑了笑：“好啊，小小展示也行，不过你可不要藏拙哦。”
陈学兵嘴角抖了抖，连连摇头。
“领导，您期待可别太高，这小地方真没什么拙可藏的。”
第六百八十四章 从大数据到人工智能
大家很快上了三楼。
三个区域，分别代表医疗、教育、办公。
第一个区域，医务人员为就诊者量血压，数据通过日本生产的蓝牙血压计传输到笔记本电脑，生成了电子数据。
而电脑屏幕上出现另一个医生的视频画面，通过挂号网医疗系统调取患者的病历进行诊断，给出治疗建议。
陈学兵描述了一些诊断设备、乃至手术室摄像设备远程化，病历调取便利化的情景。
这些愿景都不算远，两三年内，大城市的一流医院可以与一些地方小医院结对，专家医生可以同小医院的医生、患者远程会诊，给出诊疗和手术建议。
他特别提到，高铁建成全国网络以后，将为跨城飞刀提供很大的方便。
到第二个区域，演示了一下在线办公。
手机上的文档自动同步到奇点云端，在另一台电脑上打开同一文档继续编辑，现场打开企业级视频会议，与上海办公室连线。
这些都是股安集团内部已经熟练运用的工具，陈学兵讲述接下来即将产生的变化：手机的智能化，将提供更加全面的移动办公软件，将工作场景迁移到每一个角落。
一位领导当场调侃：“这不是更方便你们企业剥削员工？”
陈学兵微笑：“所以今年刚施行的《劳动合同法》非常重要，加班标准和加班费的进一步明确，给我们企业引进其他企业的优秀人才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希望相关部门加强执行力度。”
陈总对自己企业的待遇端得是信心满满。
旁边同行的奇点工作人员更是详细描述了今年过年时，公司远超同行的年会、奖金、滞留补助，还有企业自存在以来就一直在执行的两倍工作日加班费、三倍节假日加班费和五倍紧急加班费制度。
谈及公司，奇点员工满是自豪感。
一个尖锐的问题，倒成了企业的现场宣传。
到了第三个区域，陈总又拿出了新东西。
一间教室，几个学生坐在座位上，人人戴着耳机，手里端着一台比课本薄一些的屏幕，台上却没有老师。
大家都能听到有人在讲课，但声源在隔壁房间。
“领导，这就是你想看的平板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