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联想两家,按理说都算他拉上车了的盟友,不一定会上联通的车,但这种综合性大公司会谨慎一些,不轻易出卖运营商也正常。
“知道了。”陈学兵应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快速盘算好了事情的优先级,“你们赶紧分析,尤其是系统,我订最近的机票过来。”
挂了电话,他立即安排道:“订最近一班飞深圳的航班,明天和旧改办的协调会让张金泉...算了,让于董去吧,阚总陪同,另外,盾构进场的安全方案让张总再细化一遍。”
任颖立即问道:“我要去吗?”
陈学兵摆摆手:“这边的事也很重要,让后藤美树和我去就行了,你留在上海盯着,重大决策随时给我电话。”
说完,他嘴里动了动,留下一句国骂,走了。
......
傍晚,陈学兵到达深圳,车子进了龙岗园区。
都没来得及细看园区的变化,到地便安排开会。
会议室安排在园区中心顶楼的保密区,一路的安保措施他倒是见到了。
电梯要刷授权工牌才能进,卢韦冰亲自下楼给他刷的卡。
出电梯门拐向楼梯间的位置安装了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侧嵌着双验证终端,刷卡区在上方,下方是指纹识别,要双重验证才能进,门楣两侧各装了一个半球形摄像头。
整个顶层走廊不少房间都亮着灯,一片忙碌。
“我们对联通系统分析的事情不宜外泄,我从昆仑和手机部调了些人过来,这几天就在这里办公。”卢韦冰说道。
陈学兵点了点头:“分析出什么了?”
“进去说吧。”
卢韦冰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窗户都是夹黑胶的,连点光都不透,还真有点保密局的气氛。
奇点核心的几个技术高管已经全在里面等着了。
“你们这搞得有点太过了吧?”陈学兵对着窗户昂了昂下巴,“我看连防火门都是上锁的,万一有点火灾什么的,应急通道没问题吧?”
“这窗户我们可是跟华为学的,这主楼在园区里太高太明显了,要是透光的话,从园区外面路过,一眼就能看见顶楼在开会,您放心,每个房间都有新风系统,不开窗也没事,顶层有个单独的应急通道,在走廊另一边,下一楼没问题,只是一楼的门平时是锁上的,如果有应急情况,一楼门锁会自动打开。”
卢韦冰这一解释,陈学兵觉得也有道理。
奇点现在只是有些商业机密,以后搞不好还有更重要的研究,保密意识强点也是好事。
他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什么系统?有没有搭载样机?给我看看。”
过来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有些猜测,现在只是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周光平立马起身拿来了一台造型粗糙的工程机:“还好我们手头的芯片和硬件样品多,换了十几个版本才找到最优的搭配。”
陈学兵听出了端倪:“这个系统和我们的芯片、硬件都不兼容?”
“不能算完全不兼容,也不是针对我们。”汪霖解释道:“我们昆仑是软硬一体的深度定制型优化,要最优适配我们的系统是有一套专用硬件参数的,而这套系统的底层根本接不住这些专属调校,它是通用驱动,像电源管理芯片的调压策略、休眠唤醒逻辑、触控 IC的固件、采样率策略、低温补偿算法的硬件调校在这款系统上都会有一些迟滞,展讯基带的信号也会有些缩水,我们换上一些国际厂商的通用配件,运行效果反而会流畅一些。”
此时林斌也开口补充道:“这套系统的底层是比较支持电阻屏的单点压力触控的,只是默认交互逻辑更偏向电容屏,我们怀疑这是一款系统里的其中一个版本,一个...专门为电阻屏单点触控做妥协式适配的版本。”
听到这里,陈学兵更皱了皱眉头,摁开屏幕划拉了两下,问道:“你们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
汪霖答道:“目前发现有几个方面,第一是他们在后台把系统菜单、按钮、虚拟键盘、列表项的点击热区专门默认放大了30%,大概是为了减少点错概率;第二是他们在系统中直接屏蔽了边缘10%的触控范围,因为电阻屏边缘按压偏差大,这样做可以避免误触返回、菜单键,牺牲一点屏幕面积换稳定性;第三是系统的缩放全部改成了按钮,浏览器、图片查看器去掉双指缩放手势,改成「+/-」缩放按钮,分档调节放大倍数,彻底规避多点触控的硬件缺陷,下拉通知栏也专门优化了,增加了专门的「通知」实体按键入口不用费力从顶部往下滑,降低操作门槛。”
他说到这里,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但是,这些适配不是应用层改的,是在输入子系统驱动层做的统一开关——相当于系统本身有一套完整的电容触控框架,现在只是临时打开了电阻屏兼容模式,把多点指令拦截、把坐标做了偏移修正,关掉开关,换电容屏驱动就能直接用。”
汪霖旁边的昆仑新任副总裁项彬推了推眼镜,说得更细了一些:“我们反编译系统库的时候,还找到了一个名叫TouchScreen_MultiTouch的配置文件,只是被重命名加了bak后缀,里面的多点触控参数全是齐的,只是故意藏起来了。”
陈学兵听他们说着,点开了系统列表。
第一个让他留意的细节,是列表滚动的惯性曲线。
虽然是电阻屏,跟手度差、拖影重,但手指松开后,列表滑动的衰减节奏、末端回弹的那一下滞涩感,有点熟悉。
他摸过很多昆仑的工程机,昆仑系统的滚动阻尼是专门调校过的,收得快、跟手紧,像有根线牵着指尖,这一点更像苹果。
而这台机器的滚动惯性偏大,滑出去会多飘半寸才慢慢停下,有种松垮感。
当年他用过三星安卓机,也用过IPHONE4,有些差距他也吐槽过,还是有印象的。
这一世的昆仑经过调校,这类差距已经极小,这种凝滞的感觉他很久没体会过了。
而现在,又出现了。
再拉开设置页。
最上面是无线和网络(移动网络、WLAN、蓝牙),中间是设备(显示、声音、电池),再往下是应用管理,最底部是系统设置、关于设备。
典型的四分段,这跟苹果与昆仑的布局也很是不同。
苹果OS最上面只有飞行模式、WiFi、蓝牙三个独立开关,没有“无线和网络”这种大类,中部是逐个应用的独立设置,往下是一长串独立条目:电话、短信、邮件、Safari浏览器、iPod、照片、相机…每个系统应用单独占一行,点进去才是该应用的详细设置。
而昆仑的设置选项,最上面是移动网络、WLAN、亮度与显示、音量与声音、电池管理,中间是生态服务区,昆仑账号、应用商店、支付安全、应用设置、隐私权限等等,最下面是系统底层区,系统更新、语言、关于设备、开发者选项这类低频功能,这些统一归在「系统与安全」里,为的是减少对普通用户的干扰。
并且昆仑1.05版本以后的页面的最顶端增加了一个小型搜索框,用户不用翻分类,直接搜需要的内容就能跳过去。
他看到这个熟悉的四分段页面,心里已有八分数,抬头问道:“你们怎么判断?”
所有人互相对视,没人说话。
而林斌有些犹豫地开口了:“这套系统底层也是Linux,根据你之前跟我说的...我怀疑,这就是安卓藏着的那套原生系统。”
陈学兵直截了当地点头。
“这就是。”
说完,他不禁冷笑。
“咱们的小米还没有打过去,人家倒是先打过来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一刀切开高低端
陈总一句话破案,气氛有些沉了下来。
因为陈学兵来之前,隔壁的几个房间还在拆解这套系统的技术底层,在座的众人多少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这是一套联通找国际第三方方案商借鉴昆仑的表层交互,以某种手段拼凑、搭建出来的“山寨系统”。
没有人希望它是谷歌。
如果这背后是谷歌,那么代表其背后站着一套成熟的国际软件生态。
如果这还是一套谷歌旗下的原生系统,那么它的系统完成度也远远超出了“联通自研”的预期,并且在一个国际软件商的庞大技术团队支持下,它目前与昆仑存在的技术代差,也可能比预想中消失得更快。
林斌神色凝重,指节叩了下桌面,提出了他最担忧的问题:“如果确定是那套「原生安卓」,那我们就要想想谷歌暗度陈仓,借联通进中国的目的了。”
「原生安卓」,原本是仅限于奇点少数人知道、来自陈总的一种猜测,而现在陈总的话被验证,大家都见到了它的模样,事情就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林斌脑子里已经在快速盘整己方筹码:要做详细的专利侵权比对,昆仑厂商要连夜通气,千元级昆仑方案必须提前,绝对不能给对方留窗口期。
而陈学兵来前已经知道这是Linux底层,内心有了猜测,一路上也在顺着这个方向去思考,对整件事情的看法要通透许多。
“你们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是高通攒的局?”
这句话,把沉思的卢韦冰点醒了。
“如果是高通,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卢韦冰抬起手指,一一掰扯出几个关键点:“第一,联通刚刚拿到WCDMA牌照,和高通有大量的技术授权协议要签,双方应该正在一个高频率沟通期;第二,高通之前和谷歌深度合作,对谷歌的系统研发比较了解;第三,高通之前做那个QRD平台,要联合很多智能机硬件供应商,需要一个庞大的智能机消费市场做支撑,而中国这个市场被我们成功培育起来了,正适合来摘桃子。”
陈学兵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几点是关键,之前我和林总讨论过,高通骁龙的核心可能在这套隐藏的原生系统上搞过深度适配,有沉没成本在里面,高通一方面不会想让这套成本真的被沉没,另一方面,他们也不会希望我们在开源型触控智能系统上一家独大,见缝插针地扶持这套系统,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方式。”
林斌抱起手补充道:“联通的新牌照需要高通的通信技术支持,他们也知道我们昆仑是力撑TD,与移动的市场争夺在即,正需要一款自己能做主的系统来打破被动,这款系统,要么比我们体验感强,要么比我们便宜——体验感上他们很难做到超越了,那么要便宜,做电阻屏就是打破成本下限的最好通道。”
逻辑一环环打通,周光平皱眉,点着桌子说道:“谷歌就这么无私?愿意把自己的系统拿出来给联通冠名?”
“第一,它不用直面我们的专利狙击。”卢韦冰最先开口:
“现在明面上做系统的是联通,真要打专利官司,被告也是联通和终端厂商,谷歌躲在后面,连律师费都省了,而且美国版本的安卓还是KOS版本,通过我们的技术授权生存,他们不想和我们正面交锋,这次它根本就没以官方名义下场,连个主体都找不到。
“还有监管,外资互联网公司进中国有多难,大家都清楚,谷歌的搜索、邮箱这些服务到现在都被咱们的监管卡着,它要是官宣安卓入华,光审批就能拖很久,借联通的壳,系统先铺下去,服务慢慢渗透,零成本踩过了政策红线。”
谷歌服务在中国被卡得非常厉害,究其原因是其不断在数据本地化、境内留存、跨境回传上挑战中国对境内数据的主权。
这种事,奇点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因为昆仑在海外也要面对大量的政策卡壳。
不过奇点比谷歌有逼数得多,铺开海外市场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数据中心放在美国,从来没有挑战过数据属地管辖权的事。
也因为这件事,陈学兵一开始就没想过让KOS正面进入美国市场,一方面是美国对系统服务本身非常敏感,另一方面是不想成为美国在中国限制谷歌这件事上的对等反制,或是加码反制的目标。
美国之于奇点,正如中国之于谷歌,两边在这件事上是有灵魂共通的,很容易体会到对方的心境。
“哦...他们想要装机量!”周光平也被点透了,“安卓系统在美国还没什么装机量吧?”
“是的。”昆仑副总项彬说道:“美国主流的 Verizon、AT&T两大运营商,核心资源全部押在黑莓商务机和苹果iPhone上,而安卓合作的T-Mobile只做了两款中端定制机,HTC倒是在全世界积极寻找供应商合作,但他们的目标应该定得很高,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安卓想和我们搞技术对抗,需要很庞大的用户数据作为支撑。”
苹果能成功,是因为从iPod初代到Classic、Nano、Touch,苹果已经迭代了五六代便携设备,踩完了消费电子所有的坑,有了一套成熟的供应链与硬件调校经验,而且配套的iTunes Store是全球第一个成规模的数字音乐付费平台,早已是年轻人眼里的潮流符号。
而昆仑,有陈学兵的亲自体验和指导,有自己的产品推向市场、有自己的3G魔方店、有庞大的昆仑用户群、有开发者技术论坛,不仅直接对接广大用户,还十分注重用户反馈通道,有了先发优势,还保持着一个堪称变态的更新效率。
两大新兴巨头都在以一个超人的速度发展市场,而谷歌手里至今空无一物,不慌是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
联通根本就没有自己的软件技术团队,在这一点上他们比移动还弱,要做系统级维护和更新,恐怕只能靠谷歌。
“联通和谷歌...私下应该签了什么协议。”林斌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嗯。”陈学兵点头赞同,随后问道:“联通和我们的合约机谈判进展怎么样?”
系统是谁的,有多大能力,是第一优先级问题,他们首先得看清楚对手的底牌。
搞清楚了这一点,就可以看看对方的具体动作了。
卢韦冰拿出了一份谈判记录,递给陈学兵。
“联通一直想看我们的样机,但我们只提供了一些基础数据,我们承诺联通,可以等我们新品发布会之后再做决策,他们保持着比较积极的沟通态度...现在看来,他们也知道那套「沃Phone」系统高端能力不足,是想通过我们的麒麟二代撑一撑高端市场。”
“要格外关注一下IPhone,他们本来就有3G能力,和联通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陈学兵很清楚真正能打的对手是谁,格外提醒道。
卢韦冰倒是有一丝期盼的味道:“我听说联通正在接触,我们认为让苹果进来和我们的麒麟二代正面直观的对比,倒是件好事,免得大家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卖得贵。”
IPhone在美国卖499美元起步,而一旦进入中国,绝不可能是这个价。
它在中国产,中国销,两头在内,零件端和品牌却在外,关税方面就没有优势了。
十几个点的关税给它加上,外加海外运营成本,裸机售价恐怕要直逼五千元。
现在奇点正要培育用户的品牌认知,有一台同价位、声名赫赫的IPhone和麒麟直观比较,那绝对是好事。
陈学兵看大家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也笑了。
苹果在这一世并未成为所有人心中的大山,奇点管理层反倒把对方当成踏脚石了,上去就想踩一脚。
主要是苹果发布会晚了半年,等进入中国市场又要晚一步,导致IPhone一代的对手已经赶上了麒麟二代,形成代际差了。
既然天时地利到了,就应该好好利用。
“中国市场用户心智已经被我们培养得比较成熟,我看苹果也没理由不进来,那咱们这次发布会就带着点友商,不过也不要把他们太当回事,导致忘了咱们的主线。我看这次咱们的「光影」应该承担更大的作用,它对电阻屏的低敏和单点触控特性将是碾压性的效果,既然安卓想靠电阻屏翻身,咱们就专打电阻屏。”
卢韦冰闻言有些振奋,道:
“我们麒麟二代的主Slogan已经定下来了,叫——「看见更好的自己,连接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