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市场业务多才危险,以后玩的是智能化,大数据,依靠的是先进制程,你们徒有设计能力却没有制造能力,哪天要是真和人家在顶峰相见,人家看你们不顺眼...”
陈总以手作刀晃过脖子,带来一丝冷意。
余承东顿住了,张了张嘴,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桀骜淡了大半,只剩几分沉郁:
“陈总,你这话未免太绝对了,我们和台积电、中芯都有合作,先进制程的代工渠道稳得很,而且国际市场规则摆在那?”
这话听着硬气,却没了方才的底气。
与余承东的外放不同,任证非听到这个话题,端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盯着陈学兵。
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无法驱散眼底的凝重。
“陈总这话,戳中了华为的痛处啊。”任正非的声音沉缓,但没有避讳:“你说得对,我们徒有设计,无有制造,就像建房子只搭了框架,却没有砌墙的砖。这些年在国际上走得越远,我心里越慌,前几年思科告我们专利侵权,本质上就是我们没有核心制造的话语权,人家想拿捏就能拿捏。”
余承东在一旁听着,也收起了不服,问道:“陈总,你这话的意思,是奇点想往制造端走?”
他虽桀骜,却嗅觉敏锐,瞬间捕捉到陈学兵话里的隐晦,不是单纯提点,更像是在探路,想找个同路人。
话都问出来了,陈学兵也不介意再推一把:
“设计是根,制造是本,无根不稳,无本难存,任总的忧虑我很赞同,眼下的国际市场是红利,也是枷锁。
“我们参股ARM提升设计能力,接下来也会入主中芯国际,提升制造能力,为的就是把握自主化的先进产能,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走上智能手机这一步,先进产能的需求就很明显了,以后的先进产能肯定会有短缺。
“另外,西方的EUV LLC联盟技术也在萌芽,一旦突破,就有能力对中国芯片形成代际压力,届时他们会不会动用这样的能力我不知道,但若是我,一定会用,推此及彼,难以不担忧。”
他划了条道。
我正在往高端制程走,你们追不追?
接下来中芯我说了算,高端产能我要自用,不一定有你们的份。
看你们华为接下来怎么办吧。
说完只见对面俩人眉头凝重,陈总心里有些暗爽。
心理释放啊。
这么长的时间,心理压力都他一个人背着。
也该让你们尝尝滋味了。
这番话若是在几个月前说,浪潮未至,他们还感受不到太大压力。
可现在他们已经入局了。
余承东是手机部负责人,一听这话,往前倾着身子问道:“陈总,你没开玩笑?你们真要入主中芯?还要...做先进产能?多少纳米啊?”
“先尽量跟上65nm吧,主要是往逻辑芯片转型,这方面产能不够用,随着接下来全球手机智能化,先进逻辑芯片产能会愈发紧张。”
“那...你的意思是中芯高端产能你们要包圆了?你们的手机销量,用不了这么多CPU吧?”余承东语速都快了不少。
陈学兵笑了。
他急了。
但还不够急。
华为入局还不够深,我得跟你们讲讲未来才好。
“逻辑芯片可不止CPU,还有GPU,展讯和华为的合资公司前一阵做的那个GPU并行计算,利用神经网络概念处理信号过滤,你们应该知道吧?(340章)这种并行计算技术可以应用到微小的数据计算,效率远超CPU,目前我们正在研究。
“按照推论,它在90nm制程上可以实现100多个计算单元,65nm就可以实现200多个,40nm又要翻倍,理论上讲,随着制程全节点进步,一张GPU芯片能承载的计算单元会逐步翻倍。
“这种并行计算会带来整个社会的智能化运行,数据建设会越来越重要,我们已经获得一笔国债建设资金的支持,要在前海做大数据中心,如果我们设计出自己的计算服务器,那么国内的先进产能我们包圆不是问题,甚至可能还要去国外找代工。”
话到这里,两人都已经表情郑重了。
华为研发对外虽然不响,但内部是人人自傲的。
他们无论在通信还是芯片设计都走在国内最前列,海思目前也是国内顶尖梯队。
可此时,一种掉队的感觉,深深笼罩。
“国债支持?多少钱啊?”余承东迫不及待追问。
陈学兵神秘一笑:“财政即将在香港发行海外债,多少钱,你们自己打听吧。”
实际上建大数据中心的事,今年最多能挖个地基,土建方面需要成熟冷却技术支持,明年能不能把大框架做出来还不好说,国债资金至少要等他首批设备入场以后才能配套。
但国债发行的事已经定了,也在香港公布过了,他参与的事,一打听就知道。
国债只是借钱给他,而非投资,这事他是不会讲的,让他们自己去猜。
“GPU这么大搞头?陈总,再讲讲呗!”
陈学兵呵呵一笑,不疾不徐:“要不先上菜?饿了。”
......
饭局散去,已经天晚。
余承东跟在任正非身后,脚步急促,刚拐过街角就忍不住开口:“任总,今天陈学兵说的那些,太冲击了,GPU并行计算、中芯入主、国债支持,他这一步步布局,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判,我们海思现在连CPU核心研发都没跟上,再拖下去,真要被甩远了!”
任正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眼底藏着审慎。
“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他的意思你要听明白,今天他不是炫耀,是施压,更是递橄榄枝——他要的是我们一起把国内半导体的根基扎稳,他手里面有技术前瞻、产能主导权和政策背书,我们有设计能力、资金和市场渠道,单打独斗,谁都走不远。”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海思那边现在重心全在终端CPU功耗优化上,我们连制程和计算单元的适配逻辑都不清楚,刚才听他这么一讲,我又觉得确实很有潜力,那以前我们眼光...是不是有问题?”余承东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而且中芯一旦被他主导,先进产能优先供给奇点,我们海思的终端芯片、通信芯片以后……这可不是小事!”
任正非望着黄浦江的夜色倒影,心里感觉有几分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老了,面对这种快节奏,感觉力有不逮。
当初陈学兵约他,跟他讲智能手机,他心里有震撼,但心里更多想的还是市场占有率的问题。
可陈学兵的脚步越来越快,今天一言,让他感觉到生存问题了。
要跟吗?
智能机的浪潮眼看着来了,被陈学兵一一说中,华为能不跟吗?
他是掌控不了这种快节奏,陈学兵这个掌舵人有眼光,有精力,比他强太多。
但华为几万年轻人,靠的是团结的力量,其中总有比陈学兵更加锐意进取的人在。
“你说的这些确实都是核心问题,回去之后我们要开个会,调整研发优先级,提拔一些敢想敢干的年轻中高层干部...”
任总话至此时,老拳一握。
“华为,是不会输的。”
第四百九十章 京城之行
次日,一早。
飞往京城的头等舱。
陈学兵拿着手机静静聆听。
“咱们这个战术指挥平台项目,底层架构改动量大、适配要求严苛,没有昆仑系统的核心技术支撑,几乎不可能在预期周期内落地,但只要在两年内完成,对一线边防、机动指挥单元的信息化赋能,是以往专用系统无法比拟的。”
“明白,周主任,我会让他们全力以赴的。”
“感谢你啊陈总!你今天的技术支持,不只是帮我们完成一个项目,更是在夯实国防信息化移动终端的底层基础。”
“言重了,我们只是配合。”
“你也放心!项目全程严格保密,参与人员的身份隔离、薪酬发放、后期归岗流程,我们会和指定公司严格落地,绝不留下任何可能影响奇点业务、牵扯你美国进口许可申请的痕迹...国家不会亏待真心做实事、扛责任的企业,你眼下在智能化,网格化的技术发展,总装也有所耳闻,等你技术体系成熟、时机合适的时候,军民融合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今天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后续自有回响。”
此时,空姐过来:“先生,我们马上起飞了...”
话声传到对面,对方才明白陈总为何少言寡语,转而笑道:“陈总,你是在飞机上?”
“对,正要去BJ。”
“哦!那太好了啊!见一面,如何?”
“行,我办点事情,等到了约您时间。”
“好好好!”
陈学兵寒暄两句,挂下电话。
刚打算关机,电话却又响。
陈学兵看到来电的是林斌,给空姐一个抱歉的眼神,但依旧将电话接起。
“我要起飞了,有事快说。”
“三星突然发来邮件,将原定的高层面谈临时调整成了技术对接会,对接人从原定的三星半导体业务部CEO黄昌圭换成了技术副总裁金圣洙。”
“对方什么意思?”短暂的时间,陈学兵也来不及思考。
“我们猜测,这是故意降温,他们应该是不想让生态合作绑架代工业务,金圣洙是工艺派核心,由他主导,谈判过程肯定会纠结在技术问题。”
陈学兵快速思考,而后道:“那刚好,既然对方CEO都不在,你牵头代我赴韩,但要对三星团队强调我是因紧急资本合规事务滞留,并非轻视合作,后续我会通过越洋电话同步沟通,话要讲明白,礼数方面不要让对方拿住把柄。”
他说完快速挂了电话,关机,对空姐点头致意。
空姐赶紧躬了躬身,眼神不住打量起他。
赴韩,三星,CEO,这些词结合起来也太吓人了。
之后的行程,让陈总很是不满。
明明头等舱是专人服务,结果身边的空姐换了好几批。
每二十几分钟就有人来问他需不需要饮品和毛毯,然后盯着他看好一会。
到了后面,似乎有人确定了他的身份,直接来找他要签名了。
期间一张小纸条还无意间掉到了陈总座位上,写着一串电话。
西格玛男人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且在背后议论他。
在这架飞机上,陈总感觉自己做心理测试题都及不了格。
妈的,该搞一架私人飞机了。
......
每次来京,陈学兵的状态参照明清地方官。
同乡京官、科举座师、实权重臣、当朝大佬,按情谊远近、官阶大小依次拜谒。
手中倒也不备礼货,只是握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项目当作拜门名刺。
与他相关的项目越来越多了,陈总到京后也越来越忙。
这次过来,除了拜访,具体的事情还很多。
香港国债结识的一些财经方面的领导要拜会,顺便打听一下第三方支付机构业务许可的风声,找央行陈司长提一提支付宝愿意主动接入央行监管系统的事。
第三方支付不能急,这触动的是支付结算、资金沉淀、中间业务、客户入口四大银行利益盘,兹事体大,要有充足的理由,必须等网络生态和实体经济紧密联系起来才可谈,通关的关键数据是电商规模。
若想提前,除了从上层试探,也可从民间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