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兵已经约了个把周了。
现在领导的职务前面加了个常务,挺忙的,抽空还要去党校进行不脱产学习,好不容易有时间见他,自然是快马加鞭到了市政府。
结果刚进办公室,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你那个信托牌照的事情,可能有点问题。”
领导皱着眉头唉声叹气。
陈学兵愣住:“什么问题?”
“这个事啊,早就跟你说了,不该由渝富公司来办!从规程上来讲,渝富公司帮你垫资是涉嫌违规的!”
“不过,我也是没想到!”
黄领导背着手踱步说道:“这个新时代公司持有新华信托的60%股权通过法庭判决,已经到了渝富手上,按理说大头拿了,剩下的几个小股东应该比较好说服,结果协商剥离新华信托牌照的时候,天津,呼和浩特,包头的三家小股东竟然一致不同意!还有一家外资,巴克莱银行也不同意,三家小股东,就一个人到场开会,我们才知道这三家就是一家!”
“搞隐藏控股,来头还不小,把事情告到了银监,搞得现在银监要重新审查牌照资格!我猜测,这三家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准备争夺那60%股权的明天控股。”
陈学兵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点头说道:“没错,就是明天控股,多层嵌套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怀疑这是一家白手套公司。”
他不是怀疑,是肯定。
前世都暴雷了。
不过明天系的掌控人很聪明,也非常低调,网上的报道控制得死死的,巅峰时期几十家金融公司,三万亿的金融版图,实控的部分都过万亿,但直至暴雷都没啥风声,时间比恒大还早几年,但和恒大引起的波澜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陈学兵曾好奇过,但当时只是出于兴趣搜索了一下,没发现太多关于掌门人的报道,便略过了。
“根据我的了解,他们操办过一些拍卖会...您懂我意思吧?”陈学兵很直接地透露道。
他巴不得黄领导直接出手,擂了他们。
黄领导眉头一凝。
随后又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本身不该这么办,你当时就应该直接出资受让,现在渝富还不好脱手了,人家绑在一起,有一票否决权,渝富受让60%股权给你,人家还不同意。”
根据《公司法》,股权受让外部第三人,小股东是可以否决的。
“你当时也没说小股东的情况啊。”
陈学兵是真不知道新华信托的内部情况,他对明天系只是一个大致的了解,完全没到股权结构这个层面,此前他连“新华信托”这个名字都不清楚。
不过他也没当回事,60%的股权到手了,虽然没到理想中的绝对控制,但经营权是稳稳拿住,对方还能翻了天?
他轻笑起来。
“领导,这点事还不好办?两厢情愿的事,打个官司不就得了,他要不同意,好啊,我连他股权一块收了,不过官司流程您还得帮忙催催,我这还等着用。”
黄领导啧了一声:“人家现在已经找到重庆的领导啦!今天开会,人家就差没直接说你是我的关系户,我还怎么办?”
陈学兵这才皱了皱眉。
“这么麻烦?对您没影响吧?”
“不是麻烦!是说话不硬气!”黄领导摆了摆手:“这件事情我决策有错!不该让渝富参与进来给你垫资!我想让你承渝富一个人情,帮渝富搞好股市上的盈利,结果思想一滑坡,就让人钻了空子!”
这事本来就不大,渝富参与了也没有损失。
不过他想借机敲打一下陈学兵,以后要照章办事,顺带提醒一下陈学兵股市的事。
渝富的钱还在茅台和沪东重机里呢,跟之前的持仓根本没什么变化。
不同的就是...开始挣钱了。
渝富拿手里大半年,还没这一个月挣得多。
黄领导很想就坡下驴问问陈学兵到底哪来的魔力。
但陈学兵似乎陷入了沉思,脸色也渐渐凝重。
半晌,他忽然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给领导添麻烦了!这事都怪我!可笑我今天来,原本还想在领导手里讨几个工程!领导说得对啊,思想不能滑坡!你放心!我很快就搬离重庆!坚决不会让那些人说你什么!”
黄领导愣住了。
第三百二十章 物流产业基地
“你在说什么?我可没说让你走!”黄领导瞪着陈学兵。
看到陈学兵认真的表情,他思绪电转,很快有些反应过来了。
陈学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做这么大的决定?
连刚才说到那块对他利益攸关的牌照,他都没表现出这么大的反应,要真这么容易冲动,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说...你想找我要工程?你手里那两个水利项目做完了?”
黄领导十分顺溜地转移了话题,搞得陈学兵刚调动起来的澎湃都为之一顿。
“...那两个项目太小,不值一提。我们打算大规模扩张业务版图。”陈学兵调整了下姿态。
“那是好事啊。”黄领导忽地展现出一抹笑意,而后意有所指:“本地企业,尤其是你们这样资金雄厚的本地企业要扩大生产规模,对就业是件大好事,只要能把工资按时发放,我们理应支持。”
陈学兵心里一沉。
看来不好忽悠了。
他沉吟片刻,换上一副诚恳地语气:“黄领导,我觉得股安集团还是得离开重庆,对大家办事都有好处。”
“哦?”黄领导背着手走到旁边沙发坐下,翘起腿,问道:“你想去哪?BJ,天津,上海,还是深圳?”
陈学兵顿了顿,试图讲道理:“您看,长征资本对重庆GDP贡献有限,股安建设也没承接什么大项目,再说,重庆本身就是劳工输出地,基建队伍也不缺我们一家...”
“难道是合肥?说吧,哪个地方在拉你?”黄领导完全不接茬,自顾自地猜测。
“...我是觉得,作为本地企业,深度介入政府事务,难免惹人闲话,说我们关系太近。”
“他们到底给你开了什么条件?”黄领导单刀直入。
“换个角度看,如果是外来专业机构参与,反而更能体现客观性和专业性。”
“你想要什么条件?尽管提!”黄领导步步紧逼。
“如果我们迁往外地,会保留重庆的分公司,之前的合作一切不变。”陈学兵抛出方案。
“政策方面可以谈!包括你想要的项目,都可以安排!”黄领导给出承诺。
俩人自说自话,且语速越来越快。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还想让我再处理一个债务包?行!等我债务压力缓过来,我帮你解决!”
“你怕被人说成白手套?那简单!去武隆山区盖二十所希望小学!我安排央视来报道!”
陈学兵皱了皱眉,声音大了:“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想干什么?我早就告诉你了!让你做我们的民间资管平台!”
黄领导也忽地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袋,“嘭”地猛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重庆西部现代物流产业基地,保税区物流园!70亿基建标段!你想做多大?!”
陈学兵愣住了。
不是70亿这个数字给他吓住了,而是那个文件袋的位置,它原本就放在桌面上显眼的地方。
以黄领导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将如此高级别的项目资料如此随意地摆放——放在那里,就意味着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更关键的是项目内容本身,让他无法忽视。
保税区物流园!
这个物流园后世的名字叫:渝新欧铁路的保税物流园!
“欧洲铁路项目...开建了?”陈学兵试探着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渝新欧铁路首开于2011年,第一批班列从重庆团结村站发往德国,搞了个“五国六方联席会议”,促成中、俄、德、哈四国成立渝新欧重庆物流有限公司。
这项合作早于“一带一路”倡议,其跨六国协同运营模式可以说为后续倡议提供了可复制的跨国协作样板。
而且是开路先锋。
要知道俄罗斯是欧洲入口,不从俄罗斯经过,就得增加两三千公里的里程。
而老毛子可不是一开始就和中国好的,而且直至目前还没放弃加入北约的想法。
欧盟各个国家的海关机制又是各玩各的。
中国好不容易从哈萨克斯坦入境,途径俄罗斯、白俄、波兰,从而驶入欧洲中部,搞成这一条中欧铁路,可谓相当不容易,前期几乎是中欧独苗。
而且到了后来,渝新欧铁路网越建越发达,仍然是一带一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占全国中欧班列总量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样的国家级战略项目突然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沉着下来。
黄领导闻言,眉头瞬间拧紧:“欧洲铁路?你从哪里听说的?!”
陈学兵面不改色:“西部陆海通道,早就听说了,只是以为是个乌托邦,没想到真能实现,重庆这地方搞个保税区物流,就是要出国嘛!除了中亚,就是西欧东欧,中亚又没有成熟铁路路线接驳,没有经济价值,还能去哪?”
研究地缘一直是他的爱好,前世和朋友聊天喝酒,能把一个地球仪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忽悠起黄领导,自是不会露怯。
黄领导审视着他年轻的脸庞,半晌,缓缓点头。
“看来你的眼光,有深厚的知识储备打底。”
而后缓缓说道:
“这个物流区成立呢,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也不止是出国,规划是要依托团结村铁路集装箱中心站和兴隆场铁路编组站,定位为辐射全国的综合性物流枢纽,规划面积是33平方公里。
“80年代学术界就提出了「长江产业密集带」的概念,核心就是运输,我们一代人接一代人,从省级、市级高速路开始建造,逐步通到县,现在一步步实现了通路,我们接下来还要推动商贸流通和产业聚集,为重庆制造业提供高效供应链支持,有空路、有水路、也有铁路,这个铁路核心网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呢,这么大的综合项目,几十亿的物流园区只是冰山一角,要落地,资金,才是最大的拦路虎。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也包括...借助民间资本的力量。”
说罢,他叹了口气:“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战略眼光是非常独到的,这几个月我考察了各种民间融资渠道,除了银行,你这个信托牌照,就是一个极其重要、合法合规的,能够撬动巨量民间资本投向政府的通道。”
陈学兵听到这里霎时明白了,轻笑着摇了摇头。
“黄领导,你这话怕是没说全吧?信托,还是个隔离政府政治风险和信用风险的通道。”
通过民间平台定向投资战略项目,可以避免行政指令遭到质疑,而且还能把投资项目的未来收益转化为当前资本。
说白了,就是资产证券化。
前期合伙搞基建,后期收费变理财。
如果政府的这个合伙人从零散的民间理财资金变为了具体的企业,那资产证券化就变成了——PPP项目。
Public(公共)、Private(私营)、Partnership(合作)。
这种项目的想法是很好的,一般经过论证的PPP项目基本都能回本赚钱,但对政府的按时结款能力和企业的垫资能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实际结果一般都不太好。
当然,听黄领导的说法,他没有找企业垫资的意思。
中国也还没到搞PPP的时候,现在民间有实力的建筑企业少,政府和企业资金规模差距巨大,领导们想法都比较单纯,顶多就是让企业垫资干点散活,没想着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