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长辈,在孩子们面前,她永远只能矜持着,她不能表现得脆弱,她得时刻扮演坚强,为孩子们尽自己所能撑起自己一片天。
而今天,属于她的那片天,又回来了。
柳玉梅哭声道:
“老狗,你看到了么,就是他们,就是下面所站的这大半数人,在你走后,他们极致阴损、无孔不入,不知多少次,差点致我们这群孤儿寡母……死无葬身之地!
你的孙女,十几年没睡过一夜好觉,那些邪祟之所以能成功祟上阿璃,背后也都有着他们的推波助澜!
还记得新婚之夜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么,你说我这辈子嫁给你之前就没受过委屈,你会保护我,这辈子永远不受委屈。
我信了,
我真信了你说的话。
但,
老狗……这些年……我……本大小姐……过得……委屈死了!”
广场上的人群,一时不知道柳老夫人是在对谁说话,但很快,大家伙儿就从柳老夫人这种说话语气里,品出了一些味道,一种……恐怖至极的味道。
陶云鹤把两根手指直接捅入自己鼻子,惊愕道:
“他……他回来了?”
姜秀芝欣喜若狂地喊道:“秦……秦少爷?”
“不可能,怎么可能……”
“不会的,不会的……”
“他已经为人间镇邪陨落了,怎么还会活着?”
“轰隆隆!”
望江楼背后,是辽阔江面。
上次,秦叔进入望江楼,是靠着柳玉梅加持,他进来得很不容易,差点引起这里崩溃。
这次,这位的进来,更加不容易,不容易到连李追远都没有办法,无法让他出现在广场上,也无法让他出现在楼上,只能让他……
江水轰然掀起滔天巨浪,一道伟岸苍老的身影自望江楼后方的江面中升起。
他白发苍苍,他形容枯槁,他衣衫残破他睁着双眼,眼眶处,汩汩流着血泪。
当他站起身时,带来的是曾镇压一个时代的惊天气场。
望江楼虽高,却只及他的胸膛,而站在二楼的柳玉梅,则像恰好站在他的心房。
满腔愤慨,惊涛沸腾。
我为人间、为苍生,不惜一切,镇压天道,你们却在我走后,欺辱我家中妻小。
沙哑低沉的声音,自他喉中发出,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切身体会到了彻骨绝望。
他的话语,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了这位昔日龙王回归后,将会立刻去做什么。
秦鼎川:
“尔等鼠辈……不配留此人间!”
第七百零八章 婚礼
阴萌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葫芦丝,放在唇边,吹出长音。
葫芦丝里填充的是化尸水。
主要是考虑到使用蛊术时,动辄拿出毒药罐实在太不美观,自家人关起门来知道无所谓,在外头还是得注意点气场形象。
团队如今都成长强大到如此地步了,别每次自己一出场,就又拉低回需要同归于尽的搏命层次。
“一八”自海里浮出,将润生驮在背上。
因蛊虫王后背甲壳太过光滑,还没游多远,润生就“噗通”一声,滑落回海里。
阴萌只得鼓起腮帮子加力吹,“一七”和“一九”出列,三个一起,将润生架在中间,向大船游来。
这种简单活儿对阴萌而言恰恰最难,指挥它们去杀人反而最容易,只需她一声令下,然后它们蜂拥而上、自个儿商量着办。
谭文彬把手伸在船舷外,抖了抖烟灰,自这里落入海面的烟灰,从那里重新升起一头白蜈蚣幻象,将陈曦鸢从海里卷出。
刘姨抬手,海面上架起一座虫桥,底部虫子蠕动,将秦叔稳稳运回船上,不带丝毫颠簸。
李追远本想召出黑龙,让它找回赵毅,结果先听到一声“噗通”,林书友一个猛子扎入海中,去捞赵毅。
被救上船的润生虽睁着眼,却不能动弹,其周身被黑气环绕,这是死倒体质在疯狂调整修补身体。
陈曦鸢还好些,她没有直面秦爷爷的拳头,但域的破损致使她陷入昏迷,问题不大,睡一觉醒来再吃一顿也就好了。
承载压力最大的是秦叔。
是他挡下了秦爷爷那一拳之下的所有余力,迫使秦爷爷出第二拳,他那一挡,才是最关键。
秦家人的拳头就是这样,尤其是到了龙王层次后,靠夺势,连叠势的前摇都不需要了,你自始至终都需要面对那颗朴实无华的拳头,不分什么前中后期或秘术大招。
赵毅被林书友放在甲板上,等李追远过来时,他连吐了好几口血。
吐完后,赵毅解释道:“这是真呛水了,不是故意表演……”
阿友的心是好的,着急救他,却也因此带着他在海里被强灌了好多水。
李追远:“辛苦了。”
赵毅:“机会不多了,值得珍惜。”
活儿都干完了,伤也受了,再去表现不满与委屈没意义,不如豁达起来加深愧疚。
李追远转身,看向盘膝调理的秦叔。
被人一拳打成这样,是秦家人之耻。
但打他的,是秦公爷,是他年幼时起就仰望的本家最伟岸存在,心里倒也挺舒坦。
其实,以秦家人的特性,不需要如此刻意地摆出打坐姿势调理,秦叔完全可以像润生那样躺着来调节自身肌肉骨骼,重组身体状态。
他没有这么做。
不是为了在孩子们面前维系自己身为长辈的面子。
刘姨推他后背,示意他躺下来好方便帮他疗伤,他还是不倒,继续直挺挺地坐着。
“唉……”
刘姨没办法,只能十指尖爬出蛊虫,半靠在他身上,帮他修补缝合。
李追远:“叔。”
秦叔:“家主。”
李追远:“秦力,尚能战否?”
秦叔:“请家主下令。”
说完,秦叔站起身。
他这一站,把原本靠在他身上给他疗伤的刘姨,也给一并连带着扛了起来。
吉日在即。
他不想吉日再等。
李追远没有言语,而是目光望向远处江面,那里站着的是柳奶奶与秦爷爷。
秦爷爷换拳打爆小舟、击飞赵毅后,终得清醒。
李追远这才让柳奶奶下船去见面。
虽然少年内心笃定,若是有柳奶奶在前,秦爷爷的拳头肯定砸不下来,但既然条件允许,他就懒得整这么一出带风险的狗血。
在“看清”局势后,秦爷爷身上的气势消散一空,他就立在海面上,沉重的愧疚感,压闭了他的眼皮。
柳奶奶踏剑行舟,至他面前,开口的第一句是:
“怎么,我的男人,都没勇气睁眼看我了么?”
天地鸿沟,在这一刻,被“我的男人”这四个字给填平。
秦鼎川睁开了眼。
在谭文彬的传讯下,早就做好准备的梁艳与梁丽,开启了望江楼传讯。
一个,需要诉说委屈;一个,需要宣泄愧疚。
江湖之所以险恶,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当你拥有镇压一个时代的实力时,所谓江湖,也就成了你情绪上的泄压阀。
龙王受责任担当所约束,还需代这人间警惕头顶上的天道。
但在祁星瀚证道龙王时,就表明秦公爷已不再是法理上的龙王,至于天道……它自己都被换了。
也就是说,秦爷爷身上不再有公理束缚,甚至,就算有……怕也扛不住这声来自发妻的哭诉。
他够对得起这人间了,是这座江湖,对不起他。
刘姨想从秦叔身上下来。
她是喜欢看着别人嗑瓜子的,却羞于被别人嗑。
孩子们可都还看着呢!
但她挣扎了,而且不是做做样子的那种,更是用蛊虫去咬秦叔腰间的肉,可秦叔就这么只手抱着她,将她强行固定在自己肩膀上,岿然不动。
他很坚定。
李追远很满意。
少年愿意抽鞭子的前提是,一鞭子下去,你至少得跟老黄牛一样,晓得该自己往前走一段耕地。
只是,少年现在无法做回答。
得看柳奶奶与秦爷爷那里。
大船驶向岸边。
陈靖抓着轮椅,在那里焦急等待。
第一眼看到小远哥安然无恙后,他心底舒了口气。
第二眼看到林书友背着重伤的头儿下船时,他笑了。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笑,就马上绷紧,一时哭笑不得。
赵毅:“没得良心的白眼狼。”
陈靖:“不是的,毅哥……”
阿靖急得抓耳挠腮,身上的狼毛都不自觉长出。
赵毅是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