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子笑,是因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得以心安。
林书友看着早就备下的轮椅以及上面各种专治体魄皮肉伤势的药丸药膏,诧异道:
“三只眼,你早就知道……”
赵毅:“废话,喊了这么久的祖宗,哪能不知道自家祖宗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来这里之前,他就猜到了李追远会怎么做。
建议姓李的让柳老夫人去保护……那哪里是为姓李的着想,是自己最后试图唤醒姓李的内心良知。
不出意外的失败了。
行吧行吧,照目前情况,这算是姓李的重新练武之前的最后一劫了,正如赵毅之前所说,以后也没这个机会了。
可惜的是,望江楼明明是他私底下搞到手的,可刚才那震慑通告江湖的一幕,他却缺席了。
去是能去的,但去了后得躺在广场上,整得自己像是第一个被秦公爷清算一样……
搁以往,他还真愿意去躺一躺、演一演,彰显出自己能在老龙王手底下求生的能力。
但现在已经没有演的必要了,此消彼长、东风彻底压过西风,他也懒得再去对面扛旗了。
笨笨站在那里掐着手指头。
掐着掐着,指头太少,仇家太多,小男孩就把小黑喊来,从小黑脑袋上的毛开始,一根一根地给仇家定位。
没办法,仇家多如狗毛。
李追远挥手,黑龙出现,盘旋于船帆之上,《邪书》落下,女人手持纸笔,站在船头。
船上童男童女们划动船桨,收起船板,大船再次行驶向海面,而后缓缓下沉。
清安与旧天道的对决仍在海面之下继续。
而且还得持续好一会儿。
清安剑气如虹,与其说是在打架,不如说是在发泄,伐旧日天道残身,告别过去那同样残破的自己。
胜负上的悬念已经不大了,因为海面之下,遍布桃花,每一棵桃树下,都站着一个秦家人或柳家人。
清安动用《黑皮书秘术》,将这些当年战死的秦柳两家强者尽数复苏,让他们与自己,同战这一场。
他不仅是在为自己一个人谢幕,也是带着他们一起谢幕。
身为凡夫,敢直面天道奋起而战者,皆是人间无冕龙王。
这,就是独属于清安的风流浪漫。
旧日天道面对这种阵仗,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败亡只是时间上的事。
清安事先说过,这一战,他不需要李追远插手,李追远也没打算插手,少年只是留黑龙在这里压阵,再遣《邪书》于此记录。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感受到,头顶上空,垂有一道微弱的天道目光。
本体也在盯着这里。
身为新天道,彻底抹去旧天道的残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有天道之眼在这里盯着,相当于扼杀掉了所有意外可能。
李追远只需等,等清安沐浴着旧天道之血凯旋,再将他与苏洛等人的灵给剥离出来即可。
当然,要是清安愿意,他这最后一战后的最后一场酒宴,将会格外热闹。
两拨人,在岸边间隔比较远,彼此不作打扰。
秦爷爷站在柳奶奶面前,眼眸里,是清晰的痛苦与愧疚的浑浊交替往复。
在柳玉梅记忆深处,年轻时的他,跟现在一样,喜欢像根木头似的,钉在自己的视线里。
于望江楼时,毕竟是投影,就如同往日夜里指着老狗牌位骂的复演,区别在于这次,老狗的牌位做出了回应。
可真面对面站着时,预备下的千言万语,反倒落得个相顾无言。
柳玉梅好几次想开口,却因提前察觉到自己语气里即将流露出的关切,而提前作罢。
遍寻内心每一处角落,实在是找不到能骂他的词儿,反倒是被他现在与过去的身影填满。
柳玉梅紧咬着嘴唇,唇破,鲜血流出。
知道他也苦,不想再责怪他,可就这么放过他,她又很不心甘,连带着都开始骂自己心软、没出息。
真是自己该的!
年轻时不喜欢花言巧语、风花雪月,反而觉得傻愣愣的木头格外有趣,谁知这木头里藏着这么多根刺,刺得她那颗心血淋淋。
打小叛逆的结果就是,成年后给自己叛进了沟里,人呐,无法无天地长大,终究得为此付出代价。
柳奶奶是背对着这边,李追远看不到正面,这边的人哪怕是谭文彬,也都得刻意收敛感知,不敢去窥探窃听那边。
假如让李追远看到柳奶奶此刻咬嘴唇的神情,肯定会第一时间就与阿璃近期学会做的“嘟嘴”联系在一起。
祖孙俩,在这些细节上,是挺像的。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
女孩就跟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边的爷爷奶奶。
在西域秘境她第一次见到爷爷时,也是这般淡淡的。
李追远没要求她去见爷爷,强行表演家庭温暖戏码。
就像自己对待李兰,童年拢共就这么点儿长,那时你不在,而我已长大,就别再奢望孩子能对你亲近了。
秦爷爷站在那里很难受。
妻子要是骂他打他亦或者拿剑刺他,他都觉得好过在这里扮演一个木头人。
可妻子非但没有,她目光深处不断压制下去的心疼,似尖刀在对他进行凌迟。
这会儿秦爷爷记起了“家主”给自己下的罪书,也记起了他才在望江楼里对这大半座江湖所进行的宣判。
“我去……杀他们。”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妄图靠这个作弥补,而是杀人,是他当下唯一还能做的事。
什么龙王门庭、名门正派、洞天福地,他要去用拳头,打崩那里,将那些人血肉,碾碎涂抹至每一处。
秦爷爷转身。
没走几步,确切地说,是在强行以体魄强度、挤压出等同缩地成寸术法效果前,柳玉梅开口问道:
“秦鼎川,
你走后,阿力努力支撑起这个家。
现在,
你还想让阿力因你,继续耽搁下去么?”
秦爷爷止步。
柳玉梅:
“这座江湖就在这里,它没长腿,也跑不出这人间;我忍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回来了,我不介意再多忍两天。
无论你现在多痛苦,多无颜面对我们,你都得给我忍下来,给我演,给我认认真真地演。
让阿力阿婷他们,能在高堂见证下,完婚。”
秦鼎川声音沙哑道:“好。”
柳玉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向谭文彬所在方向,露出笑容。
自己的大好年华已被空耗至生出白发,因此,她更珍惜孩子们的光阴幸福。
江湖上的那帮畜生们要杀,但不值得为它们,推迟孩子们成家。
阿力这辈子,从未求过她这个主母什么事,这是他第一次,通过把阿婷扛起的无言方式,向自己作恳求。
这甚至都不算是恳求,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半生都在艰难维系这个家不塌,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个家里拜堂。
谭文彬汇报道:“小远哥,行了。”
李追远看向仍旧执拗地把刘姨扛在肩上的秦叔,宣布道:
“吉日已到,今日筹备,明日成婚。”
……
李追远等人是先回来的想着给柳奶奶和秦爷爷多腾留些独处时间。
另外,婚期在即,家里也需要抓紧时间做好准备,采买、备菜、贴囍等等这些,事情可谓一大堆。
是仓促了些,但在秦叔与刘姨眼里,这是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完整。
好在,诸外队和他们的随从们就在村里,走江的队伍令行禁止,办事效率比村里富有经验的嬢嬢们还要高出一大截。
有谭文彬做指挥调度,筹备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小远哥,接亲路线就是从李大爷家这里,去大胡子家。”
“好。”
“就是清安离开桃林后,我看了下,那里的桃花开始凋谢了;当然,再维系个几天红艳不成问题。”
“正好取意:珍惜当下这难得的花好月圆。”
“那我就以这个为主题设计迎亲活动。”谭文彬收起本子,笑道,“堵门这个环节得提前跟秦叔说好,让他别冲动。”
这时,柳奶奶一个人回来了,她进了东屋。
没看见秦爷爷,但秦爷爷人现在肯定还在南通,大概率,就在村子附近,远远地盯着这里看。
谭文彬:“小远哥,我感知不到秦爷爷的存在。”
李追远:“秦爷爷恨不得反向夺势,把自己挤出这片天地间,你感知不到很正常。”
谭文彬:“那婚礼流程……”
李追远:“明天才是婚礼,给他们些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却必须要去面对……之前的间隙,分外宝贵。”
谭文彬:“明白,就像我以前上学时,要召开家长会的前一天。”
莫说找不到秦公爷就算能找到,也没人敢这会儿去近距离面对他;至于柳奶奶,大家也都很默契地给予她安静。
入夜了,万籁俱寂。
阿璃躺在东屋床上,奶奶侧躺着,给她摇着蒲扇。
李追远没多此一举,今晚给阿璃换一个地方睡觉,两位都是曾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该做的他这个家主都已经做了,身为晚辈,不需要他再去指手画脚。
月光下,秦公爷的身影出现在了屋外。
他静静地注视这栋建筑,在村里,这里盖得算是气派的了,但真正让他妻子与孙女所居住的,仅仅是东侧这间平瓦房。
他不是觉得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公,他是有些恍惚,在他的认知里,妻子一直是锦衣玉食、脍不厌细,如今却在这乡野间生活得甘之如饴。
并非认为这样不好,而是意识到,在她的人生里,自己缺位太久太久。
他曾将那一代江湖的世家公子哥追求者全部打晕丢进粪坑,想着只要他们臭烘烘的,就再也无法入柳大小姐的眼了。
谁成想,原来自己才是那座最大的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