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2118节

这一剑,他蓄养了千年,非借予魏正道的那一把,而是他清安独有;千年自我镇磨的消沉一朝散尽,划出的,是漫天桃花、写意风流。

旧天道残余在奔逃期间抬头看去,天空之上已不是它熟悉模样,此时更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桃花飘飞,一举将其重新砸回深海。

“与你一战,非吾剑之幸,乃汝天之幸!”

这道令人间颤栗的剑气紧追不舍,同样穿入海中,在海底,开启了一场人间之邪与天道之邪的厮杀。

在旧天道残余逃离后,另一道更为浑厚惊人的气息逐步复苏。

小舟上,传来念罪的声响:

“秦家前任家主秦鼎川,行事鲁莽,操之急切,致使秦家门庭与柳家门庭皆猝然衰落,为江湖宵小所趁……”

一个紧闭双眼的老人,自漩涡中浮现。

他睁开眼,目光中尽是浑浊,可他的本能,却敏锐捕捉到那股天道意志降临的气息。

秦鼎川,挥拳而出。

润生出现在老人身前,可老人身上带起的罡风,却将他的气门压制得无法打开,使得他体内空有强大力道,竟不得发挥,在老人快速逼近时,润生在一声咆哮中,终于将自己的拳头举起。

“轰!”

一拳打出,老人未退,润生被撩飞上天。

阴阳昼夜外加冰霜覆盖而下,试图以此封禁老人的步伐,可很快,陈曦鸢这大域竟出现了裂纹,在她一声痛呼中,失去了对域的控制,域回归其体内,她本人坠入海底。

就在老人即将逼近小舟时,舟前,秦叔出现,气门全开。

秦叔这一拳,实打实地与老人的拳头对在了一起。

这一拳,拼得平分秋色,可就在秦叔准备夺势时,却惊愕发现,周遭的一切势,尽数被老人所掌握。

“砰!”

秦叔吐血倒飞出去。

挡不住,是真挡不住,在秦公爷镇压天道的岁月里,他一直在夺天道之势,相当于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时无刻不在对自己的体魄与气门进行着锤炼。

这亦是西域秘境中的他,能超越柳清澄与祁星瀚的极限,能与酆都大帝这种神话般存在并列的原因。

不过,从润生到陈曦鸢再到秦叔,三连阻挡,也的确成功散去了秦公爷这一拳的力道,他的眼眸里出现闪烁,似是在思考、醒悟,但他的另一只手,却仍然习惯性握拳,虽不复先前一往无前的可怕,但这拳罡,依旧带着令人绝望的强大。

这一拳,砸向了小舟。

小舟上,赵毅腰系剑鞘、手持红色卷轴宣读罪状,看着这迎面而来的渗人拳头。

李追远在大船上说的,初步重修好的秘术,是红线,姓李的用红线牵着他赵毅,远程遥控,让他赵毅站在漩涡中央的一线,开启阵法。

这天道人间行走的气息,因红线羁绊,赵毅身上也有,秦公爷刚醒,察觉到两股天道化身气息,那肯定是先捶近前的这道。

赵毅:“姓李的,你爷爷的!”

……

望江楼。

江湖诸多势力的家主、掌门,都接收到了来自望江楼令牌的传讯,这代表着,有人要在望江楼召集议事。

虽不知是谁,更不晓得其为何要这般做,但该来的人,还是通过令牌作媒介,投影而至。

近期的江湖,压抑得吓人,先是令家覆灭,再是西域震荡,紧接着是天道气象发生史料未曾记载的陡然巨变,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

陶云鹤进来得比较早,他本就在祖宅湖心亭里闲着没事抠着鼻子,见令牌起反应了,就进来换个地方继续抠。

在他身旁,投影出了陈家主母姜秀芝的身形。

陶云鹤诧异道:“不该是你家姑爷褚求风来么?”

陈家有一位天之娇女,却不喜俗务,江湖皆知,琼崖陈家如今的家主之位,被交由一位曾中过血毒如今只能坐轮椅的姑爷来坐。

姜秀芝回应道:“本该是他来的,但曦鸢跟我提前打了个招呼,让我亲自来看看热闹。”

陶云鹤抠鼻子的动作一僵,随即更加生气用力地抠起来:

“他奶奶的,我这孙子怎么没能给我提前透风,这不争气的小子,怎么还没混进核心圈子?”

人来的,越来越多,许是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谁最后掌握了望江楼,又是谁,敢在这个时期,召集江湖各大中势力,齐聚议事。

特殊时期,特殊节点,来的人,比过去更加齐整。

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在了老家伙中间的一个年轻人身上,他腰间系着牌子,以令家家主身份前来,是令五行。

不少人上前慰问,营造出同仇敌忾的氛围,实则想进一步窥探虚实,毕竟令家覆灭时被遮蔽天机,大家派出去的耳朵全被挖掉,连隔空推演观望的人,也都遭遇反噬。

虽然心中早已大概清楚,覆灭令家的究竟是谁,但他们更想知道那位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既然那位已经亮刀,那他们也要知己知彼,早做防范布置。

归根究底,那位还没成为龙王呢,就算是真成了龙王,哪怕是当年的柳清澄如此无法无天,也不过是掀起了些许波澜,难道那位少年家主,还真敢反了天不成!

令五行不语,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都是投影而来,他不说话,也没人能奈何得他。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望江楼广场上,随之出现了一个人。

谭文彬面带笑容,向四方江湖势力掌舵者拱手行礼:

“感谢诸位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大驾光临,参加这场我们中泰半人自己的……葬礼。”

众人听出了谭文彬话语中的特殊意味,却都忍着,没急着发难,他们都知道,谭文彬只是个迎宾。

望江楼一楼门口,李追远牵着笨笨的手,从中走出。

笨笨不是萌萌,他在襁褓里时就能走阴,要不然也无法打小就和鬼哥哥们玩到一起。

不过,对笨笨而言,小男孩还是第一次,走阴走到如此大场面。

李追远:“这么多人,他们背后还站着更多的人,你怕不怕?”

笨笨摇头:“不……怕……的……”

小男孩这一世,所有的畏惧,都尽数消耗在了那日雨水天中,向那个男人屡次三番发起的冲锋里。

那个男人对他说过自己既然敢向他求战而不败,那整个人间,自此就没有能值得你害怕的东西了。

李追远:“这位是青龙寺方丈,这位是浏阳孙家家主,这位是……”

少年一家的一家的,向笨笨做着介绍,像是初次带自家小辈来到这种场合,教小辈认人,也方便日后小辈长大后,扼杀人脉。

“李家主,没想到,这座望江楼竟落于你手!”

“李家主,前尘旧缘,你大可拿出一个章程!”

“冤家宜解不宜结,江湖若是继续这般动荡,人心不稳,正道亦将不稳,恐给邪祟以可乘之机!”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李家主,昔日恩怨,吾等愿意赔礼致歉。”

“对,吾等愿认可秦柳复兴,认可秦柳回归昔日江湖地位!”

李家主对笨笨道:“他们说话是不是很好听?看起来,一个个都慈眉善目、很讲道理?”

笨笨含着手指,点点头。

李追远:“那是因为我还活着站在这里,如果我不在了,他们绝不会放任你活下去;同理,如果以后你不在了,他们也不会放任你以后会有的弟弟妹妹们活下去。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笨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他所珍惜的人,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

“趁我们……还活着时……让他们……都死干净……”

童音稚嫩,却如腊月寒风,席卷全场,浇熄了一切“嗡嗡”杂音,让人心肺彻寒。

唯有不死不休之仇,才会以如此方式传告于下一代;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当下力有不逮、仍需隐忍发育,但眼前的这位少年家主既已覆灭了令家,说明他当下,已拥有单挑一座龙王门庭的能力。

无风自掀望江楼二楼的帘子被撑开,显露出站在二楼阳台上,柳玉梅的身影。

柳玉梅看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又低头看向下方站着的小远。

“小远……”

“我是检查过了,但还得请奶奶再仔细认认,多来的无所谓,可别有谁该来的却没来。”

“看过了,该来的,都来了。”

柳玉梅记得自己当初在公交站台下点香,第一次带小远来到这座望江楼时,小远在广场上,她在二楼故意掀开帘子,好让小远记清楚里面所坐宾客之模样。

当时的柳玉梅,抱着的就是那种隐忍发育、图谋将来的想法,她希望身为秦柳传承者的小远,能记住仇家是谁。

但她没料到,小远竟真能在短短数年后,就拥有了能将一切变为现实的能力。

“我柳玉梅虽半生坎坷,却还是没办法厚着脸皮,不去承认自己今生,命真好。”

“柳老夫人,还请您多多劝劝你家家主,少年心性,容易掌重器而不知轻重!”

“柳老夫人也当听到先前你家家主所言,难不成,秦柳真要决意与整座江湖开战,血流成河?”

“江湖世代仇杀一旦开始,就不会有谁,还能是赢家。”

一道道劝解之声响起,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人精,既然少年家主在一楼,柳老夫人在二楼,说明柳老夫人仍然是秦柳话事人,能掌握这两座龙王门庭的决策。

也是,虽然以前皆因柳老夫人年轻时的名声,大家伙儿对她忌惮颇多,生怕明面上给她逼狠了,她会放出祖宅邪祟找个仇家同归于尽。

但与正儿八经已亲手覆灭一坐龙王门庭的这位少年家主比起来,柳老夫人,称得上顾大局、识大体,不愧龙王家老主母风范。

而且,今日的柳老夫人,看起来格外的庄严肃穆。

柳玉梅笑了。

他们以为,自己之所以站二楼,是因为自己在家里还说话算话,能劝得住家主?

莫说她现在身为长老,没有左右家主决策的资格了,就算有……她也绝不会这么做。

但柳玉梅还是笑着道:

“说的是,江湖潮起潮落,总有些难以避免的磕磕碰碰,我家家主还小,也没怎么经历过过去这些年的事。

有时候我也在想着,把孩子们,把下一代,拖进这场永无休止的恩恩怨怨,是否不太好,不应是我这种做长辈的所为。

孩子们仍年轻,他们还有大好年华,不应沉浸在这血雨腥风的打打杀杀,这对他们,真的不公平。”

听到柳老夫人话头明显放软,广场众人纷纷心底舒了口气,看这架势,是能谈的,要是能选,他们宁愿破财破面地去免灾。

“既然如此,老衲建议,不如就趁今日之聚,白纸黑字地把往日仇怨都列出来,其它都是虚的,重要的是拿出何等实际的东西来给秦柳做赔礼折现……”

谁成想,青龙寺方丈刚起头,其余人还未来得及进行附和,就听到二楼传来了柳老夫人那比之先前,恣意无数倍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人群中的陶云鹤,不停大力挖鼻孔,竟挖出了鼻血,说明现实里的他,早已血流如注。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好,怎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粪坑味,还越来越浓郁!”

姜秀芝看着二楼柳姐姐的神情,听着柳姐姐的笑声,她发现,眼前这位柳姐姐,与她记忆中那位无法无天的柳家大小姐,重叠在了一起。

“柳姐姐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曾经的柳姐姐,背后有全盛柳家,她不需害怕;后来身旁站着秦公爷,更不需害怕;忐忑了几十年后……

姜秀芝低头,看向一楼门口的李追远。

不应该啊,少年早就是家主了,柳姐姐不应是今日忽然起变化。

柳玉梅伸手,指向广场上的人群,她红了眼,噙着泪,所有的坚韧与忍耐,在此刻都破了弦,几十年以来,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门庭不倒的心酸,终于决堤流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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