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了?”
“吃了,老田头煮的小米粥。”
“那玩意儿不顶饿,一泡尿的事儿,我让香侯给你下碗馄饨。”
“不麻烦了吧?”
“我也没吃呢,陪我。”
“行。”赵毅把烟斗收起,拿起一包拆开的华子,边往外敲着烟边道,“奶奶,老田头搁家反省呢。”
“能看得出来,那晚他有急事儿。瞧你这装束,买卖是又干起来了?”
赵毅前几次在村里露面,不是重伤狼狈就是意志颓废,今儿个倒是罕见得跟过去那样,把自己拾掇得很爽利。
“嗯,前阵子生意不错,肥了一波,老天爷赏饭吃。”
“手指缝收紧点儿,别总是大起大落的,好歹也是有家室的,家里还有一个……俩媳妇儿指着你过日子。”
“晓得啦,这次真定心了,以后啊,都是风调雨顺。”
屋外传来白糯的声音,然后是二楼阳台上来自翠翠的回应。
翠翠下楼接来补课的白糯,路过奶奶办公间时,停滞了一下,回头仔细看了一眼,小姑娘眉宇当即绽放,笑呵呵地扑到赵毅怀中:
“毅哥哥,你来啦!”
“嗯,来了。”赵毅摸着翠翠的头,“一段时间没见,又长高了。”
刘金霞:“她要是不挑食,长得还能更高些。”
翠翠:“奶奶……”
刘金霞:“咋了,奶奶就是要在你毅哥哥面前打你小报告。”
翠翠离开赵毅怀抱去外头接白糯了,然后她得洗漱、吃早饭,白糯则先去二楼房间里写题。
捧着书包的她经过门口时看见赵毅,往后退了步,避开坐里头的刘金霞视线,向赵毅轻轻一福行礼,赵毅微微颔首。
等白糯上楼后,后头跟进的是一条拖着婴儿车的狗,笨笨手扶着婴儿车边缘护驾。
每次来村里,白糯都会把小丑妹也带上,而每次小丑妹一来,笨笨总会立刻出现。
赵毅对着笨笨隔空弹了一下手指。
笨笨嘟嘴。
隔着远,小男孩没那么怕,还对赵毅竖起小拳头:三十年河东河西,莫欺少年雀!
赵毅呛了口烟,咳嗽起来。
笨笨和小黑一起把婴儿车推上楼。
赵毅换了个坐姿。
妈的,他发现自己有点怕了。
陪着刘金霞吃了早饭,赵毅先下桌,上楼去看看。
笨笨和小丑妹在翠翠画室屋里玩。
赵毅走进翠翠卧室。
白糯正坐在课桌前,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
赵毅:“咋了,烟瘾犯啦?”
白糯哭丧着脸道:“好难。”
薛爸薛妈对儿媳妇的妹妹很好,力主送她入学,对标其年龄入年级,总不能从一年级念起,那个头也过于鹤立鸡群。
赵毅扫了一眼,发现让白糯犯愁的不是英语数学这种科目,居然是语文。
“不是,你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在白家镇这么多年,除了抽烟你是一点正事儿不干啊?”
白糯:“我入棺时年纪小,学诗词歌赋做什么,又用不着我去外面勾搭白面书生回镇子当赘婿。”
赵毅:“你家姑爷当初可不算书生,更像体育生,进省跳水队的天赋。”
伸了个懒腰,赵毅往翠翠床上一躺。
翠翠端着三盘切好的苹果上来了,笨笨那边送了一盘,白糯课桌上摆了一盘,然后她亲自拿着牙签,靠在床边,一块一块地喂进赵毅嘴里。
赵毅吃完后,眯了一觉,也没睡多久,就俩小时,睁开眼起床,翠翠坐在白糯身边,给她讲题。
翠翠讲得很认真细致,如涓涓细流,白糯则是花洒。
赵毅:“我说,要不咱还是早点做两手准备吧?”
白糯:“我下午是要跟翠翠学画画的……”
赵毅:“哟,还真有先见之明。不对啊,你现在咋这么主动了?”
白糯叹了口气,她难受。
赵毅:“翠翠,哥哥我今天还有事,明儿带你去动物园玩。”
翠翠:“好呀,毅哥哥,你快去忙。”
赵毅走出卧室,瞥了一眼笨笨在的那屋。
小黑趴在地上打盹儿。
笨笨端坐一旁,不可思议地面壁发呆。
小丑妹被从婴儿车里抱下来,在墙根下,她把翠翠的颜料弄出来,对着墙壁挥洒和拍打。
弄脏人家墙壁这种事儿,笨笨本该阻止的,但他没顾得上。
因为小丑妹看似胡乱的涂鸦,却在墙上营造出一幅画,画很潦草,却又传神,白墙上似绽放着一株株桃花。
笨笨发现自己,更加看不透小丑妹了。
赵毅懂了白糯危机感的来源,她肯定也发现小丑妹开始转天赋了,原来能给自己托底的留级小妹妹,保不齐以后能跳级。
天道干闺女的待遇,显现了。
“笨笨,别贪玩,记得去窑厂走个见证流程。”
笨笨点头。
走出翠翠家,赵毅行走在村道上。
“叮铃铃~”
自行车自身后驶来,骑车的是英子。
“赵毅。”
英子把车停下,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赵毅,开心道:“你缓过来了?”
尤记得上次见面时,他那副落魄模样,她还特意买了东西赠予他。
赵毅:“嗯,缓过来了,江湖嘛,就是这样,有起有落。”
英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东山再起。”
赵毅:“暑假回来了?”
上大学后,英子假期基本都会去做兼职家教,不回来。
英子:“太爷生病了,我回来看看,现在太爷病好了。”
李三江那个年纪的正常老人,一旦病倒了,那真就是说走就走。
太爷对李维汉那些个子女向来不喜,见面就骂“白眼狼”“小畜生”的那种,但对这些孙辈,倒是不赖,当初不仅让英子到自己家里找小远侯补课,英子高考前他也偷偷给女伢儿买点鸡蛋干麦乳精送过去补身体。
赵毅:“谈对象了么?”
英子:“还没。”
赵毅:“趁着在大学,早点谈,仔细挑个好的。”
英子:“你怎么跟我爸妈一样,他们每天都在我耳朵边,让我向小姑学习。”
赵毅:“确实值得学习。”
李兰小时候因不受李三江喜欢,没能进得了地下室及时踏入玄门,不过她钓鱼功一流,给姓李的投了个好胎,要不然姓李的“斩身”那一关,还真没那么好过。
投胎一直以来都是种技术活儿,靠的是爹妈手艺。
远处,出现了两道美丽身影,梁家姐妹一左一右地站着,欣赏着这出好戏。
英子:“你忙吧,我去镇上邮局寄个东西。”
骑车经过梁家姐妹身边时,英子对她们挥手道:“嫂子们好。”
人的成长,往往在一次次地举起又放下中实现,见他好起来了,曾经照入自己心底的那一道身影,终于能裱入玻璃框里。
赵毅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搂入怀中,齐人之福。
妹妹梁丽俏皮抬头,亲了赵毅的侧脸;姐姐梁艳善矜持,撇过头,羞红了脖颈。
“我说,你们俩也真沉得住气,好歹吃吃醋嘛?”
梁丽一针见血:“那位的姐姐,你怕的,不敢。”
梁艳以退为进:“也不介意多几个姊妹,家里更热闹些。”
赵毅:“我有你们俩,就够了。”
常说姓李的无情,可他赵毅的性情却最是自私卑劣,但他记着,姐妹俩当初为了他,互相将傀儡针刺入彼此眉心。
他不太懂轰轰烈烈的情情爱爱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自己不会舍得拿怀里已拥有的去交换。
梁艳:“头儿,人带来了,按您吩咐,绑在桃林一棵树上,徐明看着。”
梁丽:“头儿,不是说好把他藏进咱们庐山的嘛?”
带来的人,是望江楼周家人,望江楼需要以周家人血脉来操控,赵毅早就锁定了这周家遗落在江湖的私生子。
赵毅:“空拿一座楼有什么用?这座楼的价值,在于其江湖地位,在于它被什么人用,这次,借出去用这一遭,咱们的这座楼,才算重新经营起来了。”
自打姓李的在望江楼对点灯者大开杀戒,他赵毅又亲手劈死了望江楼楼主后,望江楼就没落了,但以前江湖大中势力手中的望江楼牌子还在,也就是旧有渠道仍存,老店二次开业,广邀天下亲朋捧场。
梁丽:“头儿,是借给那位用么?”
赵毅抬颚,很嚣张地来了一句:
“呵,想得美,借他爷爷的。”
……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载着音响的三轮车上,除了戴墨镜、大热天身穿皮夹克的大白鼠外,后头还坐着一个小胖子。
老规矩,次次回村,都先给张礼那儿摆上供品。
张礼先向王霖行礼,喊了声“王大人”,再向大白鼠热情打招呼:“其余大人们都到了,留着肚子等着吃你的手艺呢。”
大白鼠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转动车把,加油提速,驶向窑厂。
窑厂的工棚就是外队们的小窝,大家伙儿到了后,都很自觉地进行翻修维护,天上这会儿已开始下起绵绵细雨,谁都不想夜里雨下大后还得在外头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