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2099节

杨半仙:“还有很多的……鬼要来?”

圣僧:“想来的,都会来;生前无此缘,死后自如来。”

杨半仙:“那个,需要我做点什么,比如烧点纸,再点些香,摆些供品,让大家伙儿吃好喝好?”

圣僧:“把外头那座刻着青龙寺的碑,擦一擦。”

杨半仙:“好嘞。”

圣僧:“碑转过来,背面朝外。”

这座碑,是弥生立的,正面写着“青龙祖庭”,背面写着布施贡献人名,第一排的不是弥生名字,是李追远。

李三江的名字也在上面,不过因为是后来征求了小远哥的同意,又不能擦掉中间其它人,弥生就干脆在最下面底座上,大大地刻上自己师父李三江的名字。

不过,从观感上来看,李追远是首座。

按江湖规矩,秦柳家主庇护新青龙寺,也当该有此待遇。

杨半仙这边刚忙活好,身后的圣僧就又发话了,不过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殿内其余僧人:

“他们到了。”

江面渡船上,令五行站在船头,令家被灭后,他带着提前离家的族人一路迁移至南通,准备在这里重建令家。

船上有些家当,当然,最贵重的,是那一口口紫色箱子,每个箱子里都盛放着一座牌位,若打开箱子,能看见牌位上都亮着光。

令五行身边一个小姑娘依偎过来,指着江对面的那座顶上有座塔的山,问道:

“家主哥哥,这就是狼山么?”

“对,是狼山。”

“哇,狼山好矮哦。”

令五行笑着正打算回应,却见得狼山顶上,竖起一道金光,金光中显露出一尊圣僧身影,圣僧出言道:

“小女娃,需知,山不在高,有佛则灵!”

随即,又有一尊尊圣僧之灵法相,浮现于后。

令五行心下大惊,要知道自家船上可是带着令家先祖的灵,以龙王之傲气,除了同一传承家族的灵会供奉在一起,其余时候灵与灵之间,是刻意不会面的,可对方却在自己刚来时,就急不可待地现身呼应,那自家的……

“哐当!哐当!哐当!”

紫色箱子纷纷开口,一道道令家龙王之灵凌驾于空,显露出各自法相虚影。

圣僧指了指天上:“它下来了,它在流血。”

令家龙王之灵纷纷举目抬头。

未做过多交流,彼此很快心知肚明。

圣僧:“机会难得,切勿错过此等缘法。”

说完,圣僧洒然转身,携其余圣僧们,集体走向商店,确切的说,是店里那座生锈菩萨像。

以灵祭像前,圣僧以佛音宣言道:

“人间既有真佛在,何须西方觅极乐!”

所有圣僧之灵燃起佛光,于淡然间,抹除自身于这世间所有痕迹,汇聚向那座菩萨像。

一股悲壮肃穆的氛围,自山上向四方铺陈。

受此佛念感染,渡船上的令家人心底收起了对未来的忐忑,重新抬起了头,家族兴衰是大事,可在有些事面前,却又是那么微不足道。

待得圣僧之灵尽数湮灭消散后,渡船上的令家龙王之灵们,全部向狼山飞去。

令五行预感到将发生什么了。

对一个重建期的家族而言,龙王之灵无疑是最宝贵的,是家族能否实现复兴的关键,但他尊重先祖们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是舒了那口气,自今日后,秦柳与令家的恩恩怨怨,那份心底的疙瘩,算是解开了。

子孙不孝,还是得靠先祖来善后。

“轰隆隆!轰隆隆!”

令家龙王之灵联手掀动雷音,念传九州:

“秦柳已吃过一次独食了,这次莫要让他们再得逞,否则,江湖后人怕是会认为,只有他秦柳才能出龙王!

有朋自天上来,不亦乐乎。

我令家众灵,请这天道,尝一尝这人间之雷滋味!”

一道道雷霆自地上升起,汇聚于龙王虚影,令家龙王们于大笑间,灵身破碎,坦然落向那座商店。

杨半仙吓得以为是要遭雷劈了,马上抱着徒弟蹲下来瑟瑟发抖,可还真是光听雷声不见破坏,连店里的灯泡都没闪跳一下。

唯一的变化就是,墙台上的菩萨像,在变得金亮后,又渲上了缕缕紫色。

令五行领着一众族人,站在船上,俯身行礼,齐声道:

“恭送先祖!”

“恭送先祖!”

拖拉机上,笨笨瞪大眼睛,看着狼山方向。

圣僧之灵们离去前,曾特意遥望他这里,对他微微颔首。

笨笨擦去眼泪,对着那里认真行起秦柳门礼。

随后,在令家龙王之灵消散前,也看向了笨笨这里,笨笨再次认真行礼。

两拨门礼行完,笨笨心里踏实了不少,本以为就此结束,结果才安静没多久,又有一道龙王之灵自远方而至,直奔狼山。

“困乏人间数百载,今日方知我是我!

草莽龙王孙无极,前来赴战!

诸位速来,龙王门庭的那帮家伙有家有口有基业的,出行一趟不易,咱们的腿脚,肯定比他们快,哈哈!”

孙无极灵身碎裂献祭前,看向笨笨所在方向。

笨笨再次对他行门礼。

他记得大哥哥让他在家看家的,那有客人来了,肯定是得由他招呼,不能失了礼数。

孙无极:“后头的别忘了仔细瞅瞅,这娃娃,究竟是咋养出来的?”

很快,又有单一的龙王之灵连续出现,赶赴这里。

“草莽钱天富前来赴战,爹娘名字取得真好啊,干了这天,人间才得富足。

至于这娃娃,哎哟喂,得花了多少钱喂出来的哟!”

“草莽龙王罗长兴,前来赴战!这孩子,呵呵,下一代的江,我看是没必要走喽。”

“草莽龙王朱兴友……哈哈哈,功德位格已溢、灵念宿慧皆开、正道格局已塑,下一代点灯的人,还玩个屁!”

朱兴友不仅看出了笨笨被立起了正道无畏气魄,还瞧出了笨笨的宿慧也开了,一世生,两世人,落在凡夫俗子身上会是精神失常,落在本就是天才灵童身上,那叫事半功倍!

每来一道龙王之灵,笨笨都行礼,然后再被评头论足一番,逗一逗下巴。

今夜,在台风天里,南通的天上竟下起了流星雨,有单独落下的,也有成群结队,均一往无前,慷慨豪迈。

他们苦等这个机会,实在是太久太久。

龙王陨落,化身为灵,为江湖苍生镇压邪祟,可只要天道还在,这世间邪祟,何时才能镇个干净?

一位虚影剃度光头、手持拂尘、身穿儒服的龙王,在碎灵入像前对天发出豪言:

“天落人间,自今日起,人间之上,不复有天!”

……

斩身环境。

李追远发现,自己的妈妈李兰,犯困闭眼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每次都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强撑着睁眼清醒过来。

反倒是抱着自己的爷爷,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继续和自己说着话。

“小远啊,告诉爷爷,以后长大了,想去做什么呀?”

李追远再次习惯性去观察爷爷的表情,想获得符合爷爷心意的答案,可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要失败了,他看不透爷爷此时的微表情,猜不出爷爷内心究竟想的是什么。

幼小的孩子只能认为,是受妈妈影响,自己陪爷爷的时间与次数并不多,使得自己这里对爷爷的观察样本不够丰富。

不过,这次妈妈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抱到爷爷这里来。

“小远,还没想好么,你就没有梦想?”

李追远能记住很小时起的每一天、每一件事,却对未来,从未有过一丁点设想,他只能编一个:

“爷爷,我长大后的梦想是……”

话到嘴边,李追远耳畔忽然听到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的未来,在大西南!”

小男孩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谁说过这句话,但爷爷还在等着自己回答,只能把听到的这句话讲了出来:

“爷爷,我长大后,想去大西南。”

“哦?跟爷爷说说,为什么呀?”

“那里水力资源丰富……可以修很多大坝……水电站……防洪……发电……”

“原来我们小远,以后是想搞水利呀。”

“啊?嗯……”

“真好啊,真好啊,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梦想是什么意思。你曾祖父带乡亲去求降租时,被地主老财的人打死了;自那之后,爷爷我每天想的都是床榻上你曾祖母要喝的药,以及爷爷的妹妹对我说‘哥哥我饿’。

李追远耳畔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小远侯啊,搁解放前,人活得比畜生都不如。”

“后来啊,你曾祖母病死了,爷爷的妹妹饿死了,爷爷我瘦得只剩个皮包骨头,在路上游荡,想着倒在哪里就可以永远歇在哪里了;然后,爷爷我晕过去了,醒来时睁开眼,看见有人在给我喂米汤,他们问我家在哪里要送我回去……后来,我就跟着队伍一起走了。

有段时间,只记得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脚底板都要走烂了,却还得继续走,不停地绕着圈圈,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那时候是真苦,但苦的是身体,只要一停下来,就有人会吹起口琴或拉起风琴,我们一起笑着唱歌,赶路时,把写着字的纸贴在前面那人背上,一边走一边认字扫盲;大家伙儿是越来越瘦,可人的眼睛,却越来越精神。

爷爷我是自那时起,才懂得什么叫梦想,才有了梦想。”

李追远发现坚持了很久的妈妈,彻底睡着了,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睁开了。

而爷爷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再结合爷爷说话的语气口吻和曾经给自己讲故事时很不一样,小男孩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可能,妈妈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容易,而爷爷……他其实自一开始就迷失了?

外面各种奇奇怪怪的尖叫声,也开始向这里逼近。

爷爷仿佛没听到那些杂音,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他讲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李追远听过的,只是以前爷爷是为了讲给他这个孙子听,这次爷爷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李追远觉得,爷爷之所以迷失了看起来却还很正常,是因为他曾陷入过更长时间的深层绝望与迷茫,习惯了在漆黑中行走,也习惯了在漆黑中摸索,更习惯了一直站着不愿倒下。

“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可算是把它们都推翻了,也都打跑了,唉,可真不容易,可爷爷我又是最容易的,因为爷爷我还活着,很多以前一起走在身边的人,走着走着,他就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有的还倒在了黎明前。”

听到这里,李追远耳畔再次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说话声,是抽泣声。

小男孩努力找寻声音的来源,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中,自己身后是一块露天荧幕,一部电影刚放映结束,画面中是演员表,最上面写着电影名字《渡江侦察记》;而在自己前面,是一位老奶奶,一边走一边肩膀轻轻耸动,她在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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