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烦躁,渐渐沸腾的“天意汪洋”就是最明显的证明,它的确有自我、有情绪,一如它先前的害怕。
拳头上的细小裂缝提醒着它,是它,给了这把刀……出鞘的机会。
李追远:“我以为你会习惯,因为你已经输过一次了,还被镇压了这么多年,但你好像并没有……”
顿了顿,李追远嘴角露出笑意。
此时的少年周围没有能让他“痛苦”的人,绝对理性下的笑容代表着他很沉浸享受,觉得有趣。
李追远:
“原来如此,你上次下凡时,并没有靠天意感知到杀机,因为秦爷爷虽然能镇压你,却无法杀你。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在我这里,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真低级啊……
你怎么能怕死呢?”
少年不是在奚落嘲讽,而是发自肺腑的失望。
作为李追远的本体,他曾多次为了“大局”而死去,做出最理性的选择,没有丁点拖泥带水。
在他眼里,一直被他预设为最终假想敌的天道,应该至少也是同一个层次的对手;诚然,对方确实无比强大,但这并不是本体,想要的那种最终对决质感。
天道自空中向李追远走来。
双方距离的每一步拉近,都蕴藏着极致激烈的对撞博弈。
天道挥手间,接管了这片无垠沙海,冥冥中,响起原始野性的号角,沙面上浮现出一座座巍峨巨像。
巨像的每一处细节纹理,都精致入微,连每根发丝,都有着独属于它的区别对应。
这说明,它随手召出的每一具机关傀儡,都是世间极罕见的强大珍品,值得一代机关师们呕心沥血地去临摹复刻。
放在外面江湖中,此阵仗下,只需向前一指令下,就足以坐视大部分龙王门庭由此覆灭。
唯二能做挣扎的,只有拥有主动守家意识邪祟的秦柳。
可也不过是潦草挣扎罢了,就算能扛住一轮,他也能轻松再制出一轮,连半盏茶的功夫都费不上。
从这里,李追远能看到未来的那个自己,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轰隆隆!”
巨像们朝着少年所在的中心位置践踏而来,每只脚的落下都伴随地裂山崩之势,而成群结队的蜂拥,造就出天灾覆世场景。
李追远将自己的右手,贴在身前地面。
与天道的随意轻松比起来,少年认真得像是个考场中的学生。
“嗡!”
一座与他一模一样的机关傀儡,拔地而起,虽同样高耸庞大,却是以一当群。
形势落差之大,就似双方推演中的那微渺胜率。
李追远没有让这座机关身躯护在自己身边,而是操控它主动向外出击。
它做不到以一当群,甚至都无法当一面。
“轰!”
当它成功将一座巨像撞毁,并撑开双臂拦下另两座时,门户大开的它,被身前接踵而至的巨像,无情撞倒,再被后方跟进的连续踩碎,崩裂成沙。
绝对数量的碾压下,已犯不着再做什么细致操控。
难以描述这种身处风暴中心的感觉,光是这高频恐怖的震感,就提前将这块区域细磨了一遍又一遍;若是以前没练武的李追远,早就成渣滓飘散,就像蚂蚁不用火烧,靠近烛焰前就已被烘死。
然而,纵使眼角余光下,皆是汹涌而来的参天巨像,可少年仍是将手贴在地上。
当赶赴而来的第一座巨像,以蛮横之姿向少年所处位置冲撞而来时,巨像脚踝处,沙子松动。
“咔嚓!”
它的一只脚脱离躯体,随即毫无征兆地失去平衡,重重地前倾瘫倒。
溅起的沙尘暴,一举将少年吞没,可这种程度的余溅,对如今的少年而言,只是挠痒痒。
另一面奔赴而来的两座巨像没有那般莽撞,一个抬起脚朝着李追远踩下来,另一个举起拳头砸下。
但相似的诡异再现,本该攻向少年的拳头与脚,却倏然变向,踹向和捶向彼此。
轰鸣之中,两座巨像同归于尽。
这只是开始,等后头成群而至时,巨像们纷纷在最关键处出了岔子,互相攻击、互相使绊子、互相倾轧。
细究之下,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沙流,在它们之间环绕流淌,那是李追远召出的那具机关傀儡崩裂后所化,像是故意摔破壳的鸡蛋,将蛋液挥洒。
不经意间,沙流中偶尔会凝出一张人脸,是齐春秋。
哪怕少年做了新捏,但在快速交替间,它还是会显露出最底层最原始的模样,算是一种穿帮。
“齐龙王”化整为零,游荡在每一座巨像身边,以巧劲渗入、化解、挑拨,使得它们逐个散架。
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没挪动位置,是吹了不少风、吃了不少沙,狼狈间却也有另一番写意,那就是巨像们如同争相至其面前“自杀”。
为了维系这座秘境的继续存在,李追远没有去吞大乌龟、酆都大帝祂们,这就让少年在绝对份额与底蕴上,远不及天道。
可这又恰好卡在这临界点以内。
你会的,我也会,你我间的模版是趋近的,发疯后只知吞噬江湖的那个自己,不大可能再去做那精细钻研;退一万步说,就算钻研了,每一个大道都有天花板。
你没办法破开这天花板,形成足够有效的质变差距,可我……能!
《齐氏春秋》再加一位齐春秋,这是拿一尊龙王,硬生生砸出一个机关突破。
与最开始那一拳相对一样,李追远的力道远不如天道,但就是靠着两尊秦家龙王的体魄,在对拳后,吊着一口气,还能站起。
寻常江湖厮杀,多耗一耗,也能靠体量压死对方,可秦家人是能叠势的,少年基数不如天道,但系数高,只要他能一直挺着不被杀死,时间就站在他这边,双方的差距,是在缩小的。
这种层次的对决,早就不是什么计策所能决定走向的了,拼的,就是彼此手里筹码的数量与成色。
大部分巨像都已崩碎,余下几座,则似出现了问题,不再朝着李追远进发,而是颤抖着要转动身子,这是被操控了,准备反水。
天道再一次挥手,那几座巨像即刻消解大半,余下部分在它下一脚落下时,尽数销毁。
紧接着,
黑云侵袭,遮天蔽日。
这不是塑风水格局,而是在这里打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将这里标为以自己为主导的局。
然则,任这外围风水格局被你一手掌握,放你这漆黑浓墨反复冲刷,却始终盖不住那三笔淡青。
那是吴镇元赠予李追远的三缕清气。
外围的主动,李追远放了,他只保自己这一隅。
吴镇元陨落前的遗愿,就是希望李追远能帮他转递这三座青山给天道尝尝滋味。
现在,吴龙王如愿了。
你执掌天地又如何,我有这三座青山,你的风雨,吹刮不进!
大阵如流火,倾泻而落。
李追远还是干脆地放弃阵道争锋。
这阵法,你高兴布多少就布多少,我不和你抢,也不去破,就一门心思地研究自己所处细小位置的抵消。
层层大阵,或堆叠融合、或排斥相爆、或逐级累加,将这一方天地以眼花缭乱的方式“烹煮”了不知所少次,却还是无法剔除锅边处的那抹黑点污渍。
天道的阵法大题出得再多,也架不住李追远手里,还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是曲慕白算得正欢。
任何单一龙王,都不会是“中年李追远”的对手,但当他们全部凝聚在少年身上时,就有了一较高下的能力。
更甭提,为了让自己身上的一众顶尖之上的传承运转得更为有效率,李追远还吞了赵无恙。
最重要的是,少年是在主动防御,并不是只能一味地被动挨打;天道能压制住他,却困不住他,每一种防御姿态,李追远都拥有着反击出去的能力。
这就是天道无法分心去改变环境的原因,它不能停下对李追远的攻势,尽管占着如此巨大优势,却不存在什么安全冗余,更容不下丝毫掉以轻心。
此等规格的交手动静,给这座秘境带来了沉重负担。
胜负的因素,也不局限于李追远这边能否熬得住,也得看“祂们”,能否撑得住。
天道:“你就不怕,这张赌桌先塌了?”
李追远:“赌不赌?”
……
“呜呜呜呜呜!”
瑶池地界,血肉间的灵念,集体癫狂厉啸,像是魏正道身体内、那迫不及待要扩散的瘤子。
柳清澄的剑,越挥越慢。
她的清丽模样早已被锈迹斑斑所取代,眼眶里也只剩空洞,不复一丝神采。
她撑不住了,她停了下来。
祁星瀚:“你尽力了。”
柳清澄微微向后侧头。
深度锈蚀的她,无法说话,连魂念都发不出,但她的态度,却在这一细微动作里清晰表达。
依旧是她一以贯之的高傲风格:“你算是哪根葱,也配说我力尽?”
龙王之间历来是彼此不服的,哪怕心里清楚你比我强……可我还是不会向你低头。
虞家龙王力战白虎而死,但他也无需怜悯、慰藉、关怀,陨落之前,仍坚挺傲气。
祁星瀚刚才那句话,过界了,也冒犯了。
其实,以柳清澄的性子,要不是她要帮亲不帮理,她大概率会先提剑,找祁星瀚痛快打一场。
毕竟,把一个竞争赢秦家娃娃的龙王击败,更能让柳清澄感到快乐。
“铿锵!”
柳清澄手里的剑脱落在地,这把剑曾陪她征战江面与岸上、削过仇家满门也收割过神话,但在这里,离开主人后,很快就被此处血肉侵蚀成屑。
她可以找理由的,比如祁星瀚那里有秦力加持,而她主动切断了能为自己加持的柳玉梅。
但她懒得掰扯这个,丢剑后,她主动朝着血肉深处走去,怎么看都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祁星瀚:“柳清澄……”
祁龙王脸上,浮现出淳朴笑容。
“秦兄,倘若我点灯走江时,江面上的不是你而是她,我也会崇拜她的。”
祁星瀚的心态从未变过,他当初能站在人群中,崇拜秦叔的背影;挪移个时代,他也会一样崇拜柳清澄。
他从不否认自己出身微末草莽,而且是那种小家子气的草莽;他就是对那些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有滤镜,要是他们身上背负着更多故事亦或者性格反差,他会更加着迷。
说白了,他心里就没存在过明确的竞争意识,他没把自己当做同代中任何人的竞争对手,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变成同代中没人是他的对手。
柳清澄被血肉吞没,身影消失。
但在下一刻,前方蠕动着的血肉壁垒上,凸显出庞大的柳清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