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累了,也着实支撑不住了,所以,她就进去了,也融入了。
年幼时的她因不敬长辈,被长老下令跪入祠堂、面壁思过,她不觉得有错,她向龙王之灵申诉,只是龙王之灵们哪有闲心思管族中小辈的这点事。
好啊,你们不理我,不为我主持公道,五岁的小清澄,就把祖宗祠堂点了。
后来成为龙王的她,从西域带回来一块昆仑镜碎片重修了祠堂,倒不是她知道错了做弥补,而是她意识到自己的灵也会“住”在这儿。
做大小姐时、走江时、做龙王时以及死后成为龙王之灵,她都很特立独行。
总之,她就不是一个合群的人。
融入此地血肉后,她继续发扬风格,以此地血肉之躯,拦住其余血肉外溢。
这是对自身龙王信念有着绝强信心,置之死地而后生,重新给自己又争取了一段阻挡时间。
祁星瀚赞叹道:“还能这样……”
不愧是出身自龙王门庭的龙王,家学渊源,手段丰富。
而这,也给了祁星瀚以启发。
“秦兄,你先辛苦独自支撑片刻,我琢磨一个笨办法。”
南通道场里,秦叔虽精气神保持巅峰,可身体已出现衰败,这是过度耗费气血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即使有刘姨在旁不惜一切地以蛊虫滋补,还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在祁星瀚“愣神”后,秦叔的压力瞬间倍增,若非柳清澄拦在了血肉壁垒前,他很可能就撑不住了。
不过,就在局面陷入最危急时刻,秦叔忽然感到压力骤然降低,无边的血肉不是退去了,恰恰相反,它们在疯狂涌进。
涌进了……祁星瀚的身体里。
短短时间内,祁星瀚不仅感悟出了《黑皮书秘术》,他还掌握学会了。
受柳清澄先以身饲虎再毒虎的启发,祁星瀚把老虎,吃进自己肚子里。
他在用《黑皮书秘术》吞噬,他知道这必然会导致他肚皮破开后也融入这血肉中,可好歹,也额外争取出了一段时间。
“好了,秦兄,你辛苦了,现在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饮鸩止渴,使得祁星瀚的身体不断膨胀,间接让秦叔加持时,大大降低自身气血消耗,可更多地利用祁星瀚的身体。
“秦兄,我能感知到,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停地在给你做输血,是那位你曾背着他上令家祖宅的大姨……姑娘么?”
祁星瀚脑子里,是有关于年轻自己去令家祖宅的部分记忆,在当时那个他的视角里,柳婷就是位姨。
“秦兄好福气啊,有佳人相伴相随、性命相依。”
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对祁星瀚说过,钟意于他,那个女孩叫……旱魃。
祁星瀚没信。
因为动手前,对方没说这话,在自己将她击败后分尸挖目时,她试图用旱魃之眼来蛊惑于他。
可惜,祁星瀚自小被算命师傅教导,每一卦都得反复验算,在对敌谨慎上,他远超《走江行为规范》的三令五申。
故而,旱魃的殊死偷袭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让被斩杀后的她,陷入了自己营造的蛊惑影响,在她的混乱认知里,祁星瀚成了一个玩弄且利用她感情的负心汉。
祁星瀚将自己的剑,横在身后,他打算等自己吃不下去时,就学柳清澄那般,斩断与秦兄的加持关系。
准备工作做得小心翼翼,尽量不让秦兄察觉,但祁龙王多虑了,秦叔根本就看不见他那把无形的剑。
受交战影响,鸿沟的撕裂加剧。
润生的皮肉化作脓水脱落,却不见神像画中的大帝形象,而是蒸腾挥发的巨大死倒。
消融的速度飞快,却始终不见变矮变小,说明来自酆都地府的投送力度,在此之上。
令地府万鬼感到诡谲的一幕出现,被大帝长期踩在最底层的地藏王,以佛法大批量镇杀改信佛门的诸多亡魂,将魂力回补于大帝本尊。
墓主人立身于滚滚黄泉中,宁可让自己如泥人般融化,也要帮大帝维系住黄泉汹涌的力度。
本该对立制衡的祂们,展现出了让鬼难以理解的鼎力联手、同舟共济。
西域秘境的鸿沟上方,大帝的双手,化作了桥梁,似是奈何桥被移建。
向上席卷不息的黄泉,分化出一层层阶梯平台,这是十九层地狱架构。
多出来的一层,是来自李追远在哀牢山收服的小地狱。
大帝,将自己亲手开拓建设的丰都秘境“搬”进来作为支点;倘若此地崩坏,阴长生崩,大小地府,亦皆崩。
酆都地府是大帝的坐息处,整座丰都之下,都可以称之为大帝的陵寝。
也就是说,大帝这次,把自己的棺材本,也押上了!
地洞深渊的外扩加剧,超出了大乌龟以肉身填补的范围,它的肚皮划开一道口子,一颗颗龟蛋从里头流淌出来,如同细碎的小石子,拿来填坑。
龟蛋是大乌龟的本源,在李追远东海之行搜刮过一次后,余下的更加珍贵,可大乌龟那边是李兰理性的那部分做主导,她知道自己既然被卷了进来,那就没有退路。
天道,是讲究因果报应的。
她能做李追远法律层面的母亲,却不能做天道的“母亲”。
阴萌这边,以死相逼,拦住了自己的蛊虫;不过,属于西王母的蛊虫不在受约束行列。
数不清的金色蛊虫,像雨后深山里长出的菌菇,大批量地长出,又大批量地向上飞去。
只填补那些细小孔洞已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它们开始修补龟壳补天余下的四周缝隙。
仙姑已经死了,死前将自己献祭给了这里的“阴萌”,当一个死人挥霍起遗产时,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节制。
然而,即使祂们已经在细节上做到了极致,也的确是将能看到的漏洞给补上了,但整体上的压力,仍在不断传导。
这些压力不镇下去,最后一定会演变为细节上的成功、整体上的溃散。
秦公爷站在那里,没有变化,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赵老汉背着林书友经过秦公爷身前时说过,秦公爷是非常强大,但你让一个秦家人隔着老远,在长江入海口向西域进行投送……实在是太过荒诞了。
要是有这能力,秦公爷年轻时去柳家提亲时,哪里还用徒手爬山?
不过,没人能算无遗策,就连天道当初也曾在秦公爷面前失算过。
秦公爷是没办法于外界把自己的力气投送,但他……睁开了眼。
他的视力很好,因他是正对瑶池方向而立,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置身于血肉中不断膨胀的祁星瀚。
但他的视力又过于清澈,就算晓得祁星瀚身上有一个叫秦力的孩子,却看不见他。
他知道这孩子,是自家的家生子,木讷憨直至极,传武长老称其为练武的好苗子。
秦公爷挪动视线,看向小镇方向。
正在着手组织撤离的阿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隔着很远,祖孙俩目光交汇。
女孩很平静。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也就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爷爷这个身份,在她这里也没有什么寄托,毕竟要不是爷爷召走了两家龙王之灵,她小时候也不用做噩梦。
但女孩也没表露出排斥,她很平静,有种大家好歹算是亲戚的寻常淡然。
秦公爷的目光剧烈颤动,他最怕见到的,就是被自己辜负、没能保护好的家人。
而阿璃,与其说是秦柳最后的结晶,不如说,是由他而起的两家悲剧深沉诠释。
最后,秦公爷看向了李追远所在的方向,这孩子,是秦家这一代的家主。
他看到了,也记住了。
他的双眼流出鲜血。
然后,
气门全开!
……
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燃出自己最后的价值。
年迈阿友将自己榨干,最后一次挥舞军旗时,离体而出的,不再是阴神,而是他自己的灵魂,抠挖得如同一颗有着密密麻麻孔洞的蜂窝煤。
阿友:“三只眼,我走啦!”
赵毅:“走好。”
赵老汉:“走慢点。”
简单的告别后,阿友的身影落在军阵中,随即化作黑烟,成祭。
另一边,将自己的域赠融给陈曦鸢的陈奶奶,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曦鸢眉头皱起,眼皮颤抖,自昏迷中即将苏醒。
一老一青,像是相对驶向的两辆马车,最近的碰面,亦是最遥远的别离。
当陈曦鸢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躺在自己怀里,生机濒临消无的年迈自己。
才叮嘱过年轻自己不要整天只想着贪吃的陈奶奶,弥留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是:
“肚子饿了呀……”
陈曦鸢:“我包里有吃的,弥生在营地里给我做的,我拿给你!”
从包里取点心的手速很快,陈曦鸢撕下一块,送入年迈自己嘴里,可她的目光已失去所有神采,嘴巴无法再行咀嚼。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相抵,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最后只能挤出点笑容,轻声道:
“那边肯定做好饭了,在等你。”
天道体内、中年李追远的精神意识深处。
攀在墙上修电路的林书友愣了一下神,他先环视四周,不敢置信这里的场景,就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电线。
“滋滋滋滋……”
身体抽搐,头发竖起。
前头坝子上,润生与阴萌坐在那里,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看着录像带,放的是一部警匪片,演到最后刺激的枪战。
“啪”的一声,电视熄屏了。
润生挠头疑惑道:“跳闸了?”
谭文彬默默地把期末考试复习讲义放下来,换上了一本故事会,装作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笑道:
“呵呵,是阿友回来了。”
坝下小径里,模糊可见一道欢欢乐乐、蹦蹦跳跳走近的身影,人未至声先闻:
“饭做好了没有呀?”
……
天道止步。
停在了距离李追远不远的位置。
摇摇欲坠的秘境,再度被稳固下来,只是这次,是最后一次的稳定。
它可以不再步步紧逼,选择以空间换时间。
但步子刚停,它就陡然发现,李追远身边一直被自己天道意志死死压制的金线,忽然坚定地向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