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迈太大,刀鞘失衡,导致他脸朝下“噗通”一声,摔地。
先前的仪表整理全废了,像是一摊煎饼,铲起来翻个面。
幸好院里是松软的泥地,要是李大爷家的水泥坝子,这一摔估计就给自己送走了。
回归老方式,抓着刀鞘,让墓主刀拖着自己前行。
从院门来至屋前,赵毅抬头,他先看到的一道门槛,再往上,看到踩在门槛上的一双绣鞋。
阿璃坐在屋内的一张板凳上,手搭膝,双脚踩着门槛。
这是过去,女孩每日最喜欢维持的习惯。
只是这次,女孩的目光虽没落在赵毅身上,却也不是空洞地看向前方,而是微微抬头,眺望着远处高空。
李追远身前的画面中,假阿璃的目光似从里头穿透而出,与自己对视。
没有麻木,也无茫然,哪怕清楚自己是假的,亦不以为意。
冥冥之中,假阿璃像是感知到了此刻的目光交汇,她微微挪移视线,看向少年的右侧。
她有自己与少年间的所有回忆,在记忆里,走在村道上时,她会站在少年的左侧,走在江面上时,她会站右侧。
前者方便左手五指相连,右手提篮子等重物;后者是为了腾出右手,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保护少年。
假的阿璃知道,此时真的自己,就站在少年右侧位置。
两个阿璃,在此时互相看到了“自己”。
随即,她们都笑了,脸上皆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酒窝。
一个真一个假的,真的在假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假的则不羡慕真的,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小远。
虽然她的小远已经死了,但她知道,小远只是提前在前面等着她,如她记忆中第一次出门走江归来时那般,提前站在村道口凉亭里,候她归来。
赵毅没有谢幕被无视的不满,他惊愕于面前假阿璃所展现出的特质,已不再是“维持惯性”这么简单,女孩……竟已掌握了这座擂台的部分。
这不仅是因为女孩等到现在,有着更充足的时间,而是前面的阴萌、阿友他们,就算给他们充足时间,他们也没这个能力。
徐徐微风吹拂,这风并不存在于这里,却凭空出现,而后又诡异的消失。
女孩收回放在门槛上的脚,站起身。
刹那间,风云色变,一道道邪祟阴影挂在空中,它们既是这座擂台的一部分,同时捆缚在它们身上的锁链表明,它们亦是女孩用来对抗这座环境的一部分。
这种反抗并没有意义,光是像这样的擂台,还有另外五座,更别提擂台之外还有大量阴影地带,阴影之外,又只是大乌龟的肚子。
想要正面对抗整个大乌龟,得需要很多很多个姓李的联手。
然而,反抗这一行为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这表明,我虽然是你制造出来的,可我并不愿受你的钳制。
你可以掌控我的生死,但除了生死这点小事外……其余的,你都无法影响我。
这让赵毅不禁想起了,主动爬入石棺中的那个假的自己。
赵毅:“是我小觑你了,你喜欢跟在姓李的旁边,是因为那人是姓李的,而不是你喜欢跟在人旁边。”
阿璃低下头,看向赵毅,她抬起手,自屋里,拘出一样东西,大小很像,却不是她的血瓷瓶,而是一颗蛋。
这是李追远递给假阿璃的蛋,假阿璃抱着这颗蛋,自船上跳下去,来到属于自己的这座擂台。
蛋被开启过,但开口处被布上了封印,里面的生机没有丝毫变浅变淡,证明她一点都没喝过。
阿璃指尖向前一指,那颗蛋落在了赵毅面前,封印解除,熟悉的芬芳涌现。
意思明确:
你喝了它,疗伤。
赵毅脸上没有因此浮现出激动与雀跃,反倒是眼里燃起怒火,他一个翻身,面朝空中,骂道:
“姓李的,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告诉我,这是我的擂台,你认为我能赢下来。
没错,老子绞尽脑汁,最后还是输在了几次意外因素的叠加,可老子输得起,我不信你姓李的不知道这场挑战对老子意味着什么,结果在这关头眼瞅着我要输了,居然给我留一颗蛋?
老子才对你妈说,你们俩不一样,说你懂我,你……你他妈的,竟然是一个样!
当赵毅在岸边恢复完伤势,提着那把墓主刀走入城门时,这场攻擂,对他的意义就变了。
姓李的去了“天上俯瞰”,那天下就是自己的龙王角逐场。
老子在这里做个梦,实现一下梦乡,可你却还得“哐当”一声,砸个蛋下来,给老子敲碎到现实?
李追远看向自己身边的阿璃,道:“他冤枉我了。”
阿璃点了点头,认可了少年。
李追远:“那颗蛋,我是代另一个我,送给另一个你的,他却自恋地认为,是我刻意留给他的。”
少年说的是真心话,虽说这种布局很巧妙……可他若想出手,有着更多方法去帮忙,没必要用假意送礼物再做转交的弯弯绕绕,甚至直接开口让假阿璃,让她把这颗蛋留着给赵毅。
阿璃再次点头,看向画面中的赵毅时,女孩目光微沉、嘟起嘴。
她生气了,不是因为赵毅误解了小远,而是因为赵毅误解了她,更是看低了她。
门第血统、祖宗荣耀,不是拿来对外炫耀抬高身价的,而是用作约束自我。
阿璃姓秦,身上更是流淌着的柳氏血脉,不谈过去几年前两家龙王门庭镇压江湖的功绩,光看近代,这可是两座敢豁出一切镇压天道的家族。
你赵毅能趁着“我在天上”时,走一把龙王之路,同理,当下面的阿璃身边没有我时……这天下,岂止是只有你赵毅一尊真龙王?
诚然,阿璃因为跟了自己,失去了竞争龙王之位的资格,可清安也是跟随了魏正道,却并不妨碍他这尊龙王,有实无名。
假阿璃故意没吃那颗蛋,不是觉得自己是假的修复天赋没必要,也不是擅自做主帮少年做事,而是她无法接受,一个经过车轮战后伤痕累累的赵毅,来到自己面前,挑战自己!
这颗蛋,李追远送给她了,那就是她的,而她,就是特意给赵毅留的,要打要战,就堂堂正正地来,以如此方式过来送死,你是没遗憾了,可却将这摊烂泥,抹在了秦柳门庭上。
假阿璃侧身,看向屋后,她无法说话,那就找一个能说话的来解释,梦境平房内,原本集体龟裂的牌位里,如今可是有一座,是完整的了。
柳清澄自从灵被复燃后,她很忙,既要在现实里陪着柳玉梅,又要在梦里陪着秦璃。
当然,屋内的龙王之灵不是真的,与弥生一样,那是其认知中的龙王之灵被大乌龟于这真真假假的特殊环境里复刻了出来。
一道白光从屋内飞出,落在了赵毅身前,幻化出清丽的身影;柳清澄冷眸微垂,俯瞰着下方的赵毅,开口道:
“九江赵氏的挑战,我柳秦,接下了!”
抱歉,请假一天。
今天撑着颠倒的作息开了一天的会,晚上实在是码不动字了,抱歉,大家。
第六百四十三章
“我……”
赵毅想道歉,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他从未轻视过女孩那深不见底的天赋,可因姓李的阴影太重,把女孩其它方面全部遮挡住了。
真要道歉,反倒显得他那声“挑战”是为了将人家架上去的刻意为之,倘若他真预谋到这一层,倒也就嬉皮笑脸地受了,可偏偏他没有。
罢了,不说什么了,终归是自己的错。
赵毅爬坐起来,双手捧住面前的蛋,仰头,举蛋,似是千言万语都在这杯蛋酒里。
刚举起就意料之中地脱了力,赵毅连人带蛋一同向后栽倒,蕴含着丰富生机的蛋液泼洒了一地。
“嘿嘿……”
有点狼狈,却不打紧,赵毅俯身趴地,毫无包袱地准备去亲吻大地。
女孩举起手指,风聚而起,地上的蛋液悬浮至赵毅嘴边同等高度,像是挂了个套颈馍。
赵毅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默默坐着将蛋液全部吸纳后,闭目开始疗伤。
随着体内如柴火灼烧之清脆不断响起,身体渐渐充盈,气息亦稳步提升。
柳清澄的灵没有回归屋内,而是飘浮至屋顶,其注意力也并非在下面,而是目光投向天空。
近距离细看,能发现柳清澄虚影的脚踝处,有一条锁链,锁链另一端下垂延伸至女孩身上。
极致的因地制宜,这道虚假的龙王之灵,主动被女孩掌控,一来帮她操控这些邪祟阴影,二来能更好地与此处环境对抗。
赵毅缓缓睁开眼,站起身,他的伤势已全部恢复。
不过,他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先看向女孩后,再目光上移。
意思是:你若想往上打,我可以帮你。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此刻在赵毅眼中,女孩已无真假区分,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秦璃”。
身为假的,想杀死真的取而代之是天然本能,能将这本能克制住已殊为不易,而生出想将制造自己的存在给反噬的念头,则是另一种超脱。
女孩抬头看向屋顶,柳清澄的虚影微微摇头。
意思是:做不到。
能干预影响这半处擂台,就已是极限,就算加上巅峰期的赵毅帮忙,能将这座擂台完全掌控,可面对大乌龟这庞大无比的“腹部”,这样的行为,依旧没有实际意义。
当然,如果想追求“反抗者”的情绪价值,这另谈。
赵毅清楚这一点,他刚才的问话,就是询问女孩是否想要这个。
女孩掌心摊开,自血瓷瓶中抽出一把剑。
她没去选择彰显自己的存在,而是希望打一架,给予上头真自己以提升感悟的契机。
赵毅抽出墓主刀,再次开口问道:
“你觉得,我们间,谁会输?”
女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赵毅手腕一翻,刀锋在二人之间,划出一条线。
柳清澄的虚影看向赵毅,眼里流露出一抹欣赏。
这条线看似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可换个角度,那就是输的人可以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存在。
换别人,赵毅不会做出这种暗示,因为前面的对手,他们敢说自己明白了、赵毅都不确定他们究竟明白了啥。
女孩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紧接着,眼里亮起了光。
赵毅笑了,舒了口气。
他本该必死无疑的,虽然他现在认可了秦璃的气魄与格局,可赵毅依旧认为自己占了便宜、欠了人情还存有愧疚。
那就拿自己的命,去尝试还一遭。
同时,在心底,赵毅忍不住腹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