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65节

李追远已经很久没对李兰用这个称呼了,哪怕是在心里。

“赌博违法,没收赌资。”

第六百四十二章

润生砍了几棵树做了个筏子,将赵毅抱起,铺在上头。

从这里可以沿着山道滑下山,危险系数挺高,以赵毅当下的状态,稍不留神翻了,就是筏毁人亡。

小远说过,历史上很多江湖大人物之所以消失得神秘,往往是因为他们的死法过于离奇。

润生:“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赵毅:“怎么,给我送殡呐?”

润生:“这活我熟的。”

赵毅:“不用,我自己去,这是我的擂台,你去不合适。”

润生:“我不会插手。”

赵毅:“当假的意识到自己是假的时,变化就已经发生了,只与真的面对面时,多少还有点温情克制,要是伙伴角色出现且站在她对立面,只会刺激到她。”

润生:“不懂。”

赵毅:“我能接受自己死,但没必要追求虐杀。”

润生:“可你现在……”

赵毅:“放心吧,我不会发生意外的,帮人操持资金的人,就算是死于意外,也不能死得让人真误以为是场意外。”

润生:“等你走后,我就去找小远?”

赵毅:“别,你就留在这里。”

润生:“留在这里?”

赵毅:“对,留在这里,等个万一,万一呢?”

润生挠头。

赵毅:“觉得我话说得不明白?”

润生:“还好,很多老人在临终前,都喜欢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赵毅:“推我一把。”

润生给了一把力并送上祝福:“安心上路。”

赵毅坐着筏子滑下山。

秦家山道并不崎岖弯折,可这种平顺,却让速度越来越快。

润生贴心地给赵毅在筏子上做了个把手,可以抓着它来调整方向。

赵毅懒得去把控,就专注地躺在那儿,摆烂。

好几次,筏子都快要冲出山道时,又极为惊险地拉扯回去。

赵毅神情不变,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运气好。

筏子滑出山门,进入一片黑蒙蒙地带,这应该是其原始模样,如在浓稠水底。

赵毅清楚,姓李的应该能看到这里,可并非是能看到全部,擂台如亮着灯的房间,就算居高临下可俯瞰,也瞧不见灯光范围之外的阴影处。

明明是润生刚砍的树,可身下这筏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而后分崩。

好在已经降速了,赵毅只是被硌了一下,如橡皮泥在地上滚了几周,无大碍。

回头看去,那座筏子已化作灰烬,不,就是这灰也在被扬起,是一点痕迹都不外流。

世人总喜欢在真与假之间和稀泥,可它自己,却有着明确的分割线。

起身太累,勉强站着走还容易摔,赵毅干脆趴在地上,抓着刀鞘,墓主刀释放出淡淡刀罡,带着赵毅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就这,赵毅还嫌太快,给他磨得受不了,骂道:

“怎么,瞧我不行了,就想故意给我拖死?呵,你这把刀是快,也市侩。”

墓主刀没有反应,只是平静地承受来自赵老太太的阴阳怪气。

它若真想反叛,像过去那样给敢于触碰它的人扒个皮,赵毅这最后一口气就得散尽。

行进途中,赵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记得这味道,前不久才吃过。

芳香沁人、充满生机,不仅能快速恢复你明面上的伤势,还能化去你的暗疾。

赵毅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露出垂涎。

不过,像是个懂事的孩子经过面包店,只是闻闻,却不会闹着进去要买,甚至,都故意不扭头去看身侧的橱窗。

这天底下,从无免费的午餐,姓李的遭遇更是表明,天上也没有。

爬着爬着,诱惑猛然加深,起初只是香诱,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

就在赵毅前方,出现了一座水潭,香味就是从水潭里发出的,自己只需爬进去,就能有机会恢复巅峰。

水潭旁,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看不清真容,可从影子上能分辨出,打扮不复古,穿着风衣,给人以干练形象。

“呵呵。”

赵毅笑了。

有人急了,她最早押注了自己。

眼下,她看不得自己奔着输去。

赵毅继续前进,避开了那座水潭,打算绕过去。

可她就在那里,而这里又是她的肚子,赵毅发现自己的绕路失去了意义,无论他绕多远,他都在一座没有栏杆的桥。

桥下香气扑鼻,引诱着你只需要一个侧身放纵,就能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赵毅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下来,无奈开口道:

“阿姨,我此刻才后知后觉明悟过来,我能接触到徐福当年留下的痕迹并与徐福取得联系,背后,是你的推动吧?”

女人的身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仿佛只是一道影子。

“您的丈夫之所以会去西域秘境,是不是也是您的安排?”

女人的身影动了,看向赵毅。

“哦,抱歉,不是。也对,受限于您自身的局限,您无法做到传统意义上的全知全能,只是顺势布局而为,我不该污蔑您的婚姻。”

冰冷的寒意,渐渐笼罩赵毅全身,使得赵毅瘫软的身躯,多处痉挛,像一条蛆在原地蠕动。

“阿姨,姓李的没骗您,他肯定是认为我能赢,就是吧,这种赢,与你所理解的不同,它并非全是逻辑性。

就好比去参加人家婚礼,对人家送上‘百年好合’的祝福,说这话时是真心的,可要是人家最后离婚了,也不能怪人家祝福的不对,是吧?

赌博嘛,哪有永远只赢不输的,我输得起、姓李的也能看着我输得起,所以他只是改了规矩,却没有下场干预。

所以,您呢,也看开点。

再说了,做老鼠仓的,就该有哪天会被猫吃掉的觉悟。”

桥下的水潭开始沸腾,如饥肠辘辘的人面对下满佳肴的沸腾火锅。

赵毅:“下去,确实能饱餐一顿,可我也会成为锅里的一道菜被煮熟,为你所掌控;唉,我皮糙肉厚、筋头巴脑,就不劳您塞牙了。”

说完,赵毅继续前进,可再爬行一段距离后,他还是没能爬出身下这座桥。

赵毅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刀鞘上。

墓主刀的杀机,逐渐浓郁,这把刀,向来不介意自己的主人是个死人。

赵毅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一改先前的礼貌客气,直言道:

“天道尚且不能收龙王当狗,就你……也配?”

话音刚落,

水潭与人影消失,桥的尽头出现。

在赵毅的身前,出现了一座篱笆院,栅栏门虚掩。

他来到了自己的最终擂台。

知晓自己没有机会了,可他仍坚持要来,无它,对赌桌边的人而言,重要的是结果,可对于赌桌上的他而言,享受的是过程。

艰难拄着刀、站起身,还很刻意地整理起了仪表。

龟蛋山上,李追远看着重新出现在画面中的赵毅。

刚才,赵毅的确是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一段时间,可对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李追远并不好奇。

少年将视线挪向代表阿璃的那座山,这座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拔高,与之同步的,是自己脚下所站的这座山,正在快速变矮。

距离赌局结果的揭晓,只剩下最后一道流程,忍耐了这么久的龟蛋们,终于在此刻进行起那几乎明牌的梭哈。

而因自己所在的高度变矮,李追远能透过水面,看向赵毅那座山,它还是没露出水面,可水面之下,却层层叠叠,这是在悄无声息间,早早下好的重注。

李兰下注的那些蛋,十分平静。

可李追远知道,自己母亲心里,当下必然翻滚着不解、愤怒与恶心。

已掌握主动威胁权的自己,分明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得更多,乃至只需他用蛟音传个话,那些假的伙伴也能听命放水,给赵毅创造出无限可操作的空间。

但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像是扮演起了最公正无私的裁判。

照着这一趋势发展下去,这位裁判,很可能要献祭她的母亲,大义灭亲,以示公正。

毕竟,连本体都无法推演出赵毅能赢的路径,就别提李兰了。

本体刚才被“恶心死了”,也并非全部作假,他是真被李追远恶心到了,不是因少年说离不开他,而是少年对赵毅能赢的判断,竟连足够的理性支撑都不具备。

在本体眼中,他的心魔居然堕落到如此低级。

这还不是最恶心的,真正促使他提前“假死”,连戏都懒得看下去的原因是,他有种预感,少年的判断,是有一定概率会成真的。

这使得本体不敢再继续待在外头,他觉得自己也脏了!

……

准备妥当,赵毅开口对着院子里喊道:

“九江草莽赵毅,今日登门,挑战秦柳!”

“吱呀……”

栅栏门开了。

赵毅迈步,想以最体面的方式走入自己人生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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