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23节

少年面容发红、一脸病容,不过,因知晓少年的病情虽然无比严重可进程又属可控,所以女孩不仅没有丝毫担忧之色,反而眼里流露出些许光彩。

过去,少年就算因受伤或透支昏迷,眉宇间都会带着一抹严肃,而这次,他是躺在床上、乖乖生着病,还从未见过他这种模样。

有一点,虽是从事后诸葛亮角度,但赵毅确实猜对了,那就是李追远在对魏正道斩三尸的同时,位于明凝霜体内、代替新娘子身份的阿璃,亦是在怨执消散的进程中,切身领略了一遍明凝霜的遗憾。

明凝霜曾被自己的那座小院,困住了很多很多年,阿璃也曾被梦里的那道门槛,困住了很久很久。

女孩不想像明凝霜那样,一直困到死等一个结果,她决定走出来,哪怕是死,也要和他一起,死在外面。

抱起新刻好的牌位,女孩走出房间,下楼,再次来到东屋。

柳玉梅看着自己孙女,把一座新牌位摆放在了供桌上。

秦穆阳?

柳玉梅检索着自己的记忆。

第一遍检索秦家历代龙王,第二遍检索秦家历代家主,都没能找到这个名字,那大概率就是某一代的秦家长老了。

秦穆阳当年在江湖上,也该是名声赫赫的人物,但他生在人才辈出的秦家,想根据其名姓追溯生平,只能靠翻阅族志。

不是龙王,死后无灵,倘若真有那劳什子“在天之灵”,秦穆阳能“睁眼”看见自己的处境,怕是自己都能震惊到发颤。

自己竟然,被摆在一众龙王之间,而且紧挨着柳清澄的龙王之灵!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李追远所经历的是虚假的斩三尸,并不存在于他秦穆阳的现实生平中。

当然,在李追远眼里,他是配得上的,毕竟意气脾性是共通的,就算现实中真发生有人带着小孩擅闯秦家之事,他也不会去杀那个小孩,照旧会说出:秦家养你至成年,届时是否复仇随你!

阿璃走到坝子上,自阴萌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坝子下面,林书友坐在黄色小皮卡里等待。

刘姨:“主母……”

在小远昏睡中,一场会开完,接下来就要出门了?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另一种可能,一种刘姨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可能,但结合先前龙王之灵的反应,又极大概率是真的。

自家阿璃,好像在趁着小远昏睡之际……指挥他的团队。

如果这是在执行小远的安排,那按照小远习惯,肯定会在送别阿璃后,再去昏睡。

阿璃对着刘姨与自己奶奶点头示意,随后走下坝子坐进车里,阴萌坐入副驾驶位,林书友偷偷瞄了一眼二楼小远哥的房间,也不敢按喇叭,连带着转动方向盘时都有点小心翼翼,调头后,自小径上了村道,然后一脚踩死油门,加速。

坝子上,柳玉梅又一次目送自己孙女离家,上一次她眼眶湿润,仿佛看见了昔日自己与穆雪慈的轨迹延伸。

而这次,她的内心很平静,没有不舍、关切、怅然,坦然得,就如同看当初的阿力以及过去的小远出门走江。

“阿婷,其实,人老了就是一瞬间的事,孩子长大也是一瞬间的事。”

“老太太,您再感慨,怕是今夜也睡不着了。”

“不,我现在心里反而踏实得很,你待会儿去给我下碗馄饨面,我吃完后就去睡觉,困了,也累了。”

“嗯?”

“你还记得当初九江赵氏给我投送的那封拜帖么?”

“记得。”

“九江赵氏的老东西在拜帖里说,他梦见了双龙游过九江上空,他以为那是他家赵毅与我家阿璃,在我们眼里,则是小远和阿璃。

可不管怎样,我们都以为这是对阿璃的天赋的一种认可,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家阿璃所拥有的,不仅仅是一个龙王天赋?”

柳玉梅看向西屋:

“阿力的天赋是一点都不差的,他输在心境上,阿璃的天赋更在阿力之上,至于心境……

残忍一点,冷血一点,如若我们阿璃真能走出来,那过去这些年所受的煎熬折磨,就是对心境的,最完美打磨。”

……

“后宫不得干政,宦官不得干政。

谭大伴,我很期待姓李的醒了后,来亲自扒你的皮。”

谭文彬:“说句心里话,我也很害怕,有种以前班主任通知我爸我逃课的感觉。”

赵毅:“你们那位小远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呐,那本《走江行为规范》,翻来覆去,讲的最多的,就是团队纪律,包括书名也是。

我是亲眼目睹,西王母身为神话中的人物,看见那位的身影,也是瞬间吓得跪下来,直到确认那位是真死了,才敢正式去搞自己的事。

你们牛啊,姓李的还没死呢,只是发烧晕过去了,就敢自行决断了,呵呵。”

谭文彬:“事已至此了反正……”

赵毅:“你是想着法不责众。”

谭文彬:“换个角度想想,我们不过是在践行当初拜小远哥为龙王时所立下的誓言,那时就说好了,要同生共死。”

赵毅:“那时姓李的是被点灯,且还不确信自己无法二次点灯。”

谭文彬:“誓言这东西,还能讨价还价?我可是一直记在心底。”

赵毅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谭文彬说的是真话。

谭文彬与周云云的关系迟迟未迈出最后一步,耳聪目明到他这种地步却依旧没有察觉那俩干儿子的存在,就是因为谭文彬做好了在江上与他小远哥一起死的准备。

赵毅:“等姓李的醒来,你就这么跟他说:

‘小远哥啊,你想为我们考虑,是你长出人皮的缘故,但你也应该理解我们想要与你生死与共、自断退路的决心。

只有这样,我们才不是小远哥你手里设计烧制出来的瓷器,我们是朋友、是伙伴,小远哥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我们同样也想从小远哥你这里得到、感受到。

彼此贴在一起的人皮,才能产生真正的温度。’”

谭文彬发自内心赞叹道:“外队不愧是外队啊。”

赵毅:“有现成的反例在面前,往里反向套就是了。

姓李的一直以来,都把你们安排得太好太细致了,也该你们造次反,让他吃次瘪。

还记得上次大乌龟登岸时,姓李的是怎么做的么。

他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给自己后脑上插满针,在棺材里躺着等那只大乌龟。

他该懂得一个道理,真正的情感不是单方面的我觉得这样才是对你们好,而是在这江上,不管面对什么,我们能笑着一起去死,亦是一种幸福快乐。”

谭文彬:“外队,你说你当初在石桌赵时,犟什么呢?”

赵毅:“是呀,现在要是能时光倒流,我就真拜他为龙王了,自力更生好累啊,再来一次,我肯定选择躺一把,做一件精美的瓷器。”

谭文彬:“以小远哥的智慧,一听就知道我在背稿子,要不,外队你亲自去帮我们求情?”

赵毅:“我怕他,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位,我就发颤。”

谭文彬:“你会走出来的,一定。”

赵毅:“阿友这么说也就罢了,大伴你也这么说?”

谭文彬:“小远哥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你赵毅,又何曾掉过链子?”

赵毅:“行了,明家初代本诀我这边推演好了,我说,你记。”

谭文彬专注记录,收笔后,他若有所思道:

“虽然还未细看尝试,但感觉,比预想中要简单很多。”

“所谓本诀,最难的点就是避免走歪路,你都奔着走火入魔去了,自然简单。

保险起见,你练这个时,把自己关道场里吧,等姓李的醒来,再亲自放你出来。”

“好,我会的,不过得把其他人那里安排好,润生那边的熔炉?”

“你告诉罗晓宇,让他放开手脚,布上激发怨念的阵法、摆上增幅死气的材料,只要没炼死,就往死里炼。

肯定来不及在姓李的苏醒前完成的,但只要把这头开了,那等姓李的醒来后,就只能亲自收尾了。

别怕润生发疯,就算润生真疯了,姓李的站在润生面前喊一声‘哥’,润生也能安静下来。”

“阿友那边?”

“你待会儿以姓李的名义祭祀大帝时,我也趁机给我少君府里的家人们递点讯息,我太知道我这帮家人们的德性了,他们那里掌握着少君府的献祭图纸,一定能帮你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多谢。”

“等姓李的醒来,他肯定能猜到我在里面做了点贡献,会亲自来‘感谢’我的。姓李的大概什么时候醒?我好提前做好准备,供他发泄怒火。”

“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也不用这么惴惴不安了。”

从赵毅这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谭文彬就离开了。

赵毅在床上躺了会儿后,指尖拨响了铃铛。

很快,笨笨探进脑袋。

本来是林书友负责照看他的,现在阿友走了,就由笨笨来巡查病房,小男孩喜欢这个活计,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

“老田酒醒了吧?喊他过来,推我出去透透气。”

笨笨缩回脑袋。

不多时,笨笨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家里常收治病患,动辄重伤员,轮椅常备,这辆轮椅当初谭文彬就用过。

赵毅:“你弄得动我?”

笨笨歪了歪头,他被雀叔叔小瞧了。

小男孩先架好轮椅,再上床,把赵毅小心翼翼地推下来,稳稳落在了轮椅上。

赵毅:“你这体魄地基,打得可真夯实,等你上学后,肯定打遍幼儿园无敌手。”

转念一想不对,这孩子可不仅只学阵法,谭文彬那俩干儿子夜里可是也在给他补课,赵毅是打算走完江后去参加成年高考的,这孩子若是学姓李的走神童道路,也早早地上大学,搞不好还可能与自己成为同学。

推行至楼梯前,笨笨深吸一口气。

赵毅:“我试想过姓李的喝汽水时被呛死,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楼梯摔死。”

笨笨来到前面,拉动轮椅,他在前头顶着,让轮椅慢慢下放,以这种方式带着赵毅安全下楼。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笨笨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赵毅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本子,偷偷递给笨笨。

笨笨诧异地接过来,低头看向封面——《问水寻心术》。

赵毅曾在李追远那里得到过三次盲抽秘籍的机会,抽中了这本宝贵秘籍,若将它修行至巅峰,能看透人心,拥有无限接近“生死门缝”的效果。

发现自己抽中这本时,赵毅当时笑得很大声,差点开心死。

“来,你先看,我再教你偷偷练,练成了,以后你就知道你的老师们的内心想法,逃课就更方便了。”

笨笨摇头,他是喜欢逃课,却不喜欢为了逃课而逃课,正常逃课是缘,刻意逃课是坏。

可惜,笨笨遇上的是赵毅,他想诱导一个孩子,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学会了它,就能看懂小丑妹的内心想法了哦~”

笨笨眼睛亮了。

他把这秘籍接了过来,左顾右盼,最终将它先藏在楼梯口的鞋架子底。

赵毅:“好好练,等哪天你练至大成,叔叔我切下半条生死门缝送你,绝不白弹你的雀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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