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21节

  每次前方有船要交错时,阿璃都会微微睁眼,阴影集体敛去,待会船结束后,随着女孩再次小憩,阴影又会林立。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女孩站起身,看向前方北岸。

  阴萌转动船舵,将船靠边。

  “哗啦……”

  芦苇被一股风吹倒,既清了视线,也覆盖了岸边泥泞。

  阴萌看见了润生。

  她笑了。

  等看到润生身侧的少年身影时,她的笑容先僵后抖,但在瞧见少年身后站着的林书友正对她挥手、月光闪耀着他的白牙,阴萌这才舒缓下来。

  她是信任阿友的。

  “咚!”

  轮胎垫卡上岸,阿璃站在船头,对着少年摊开自己双手,如《弟子规》里的学生,等待先生的戒尺。

  她是故意的。

  柳奶奶对阿璃连一句重话都未曾有过,更别提用戒尺打手心了。

  换做以往,阿璃只会低下头,或者目光里流露出低落,一种浅浅淡淡的情绪表达方式,而此刻,她的举动,像是在无声地说:

  我错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李追远笑了。

  少年抬起一只手,侧了侧头。

  女孩蹲下来,扶着少年的手做平衡,小心翼翼地从一米高的高耸危险船头下来。

  先前隔着很远时,李追远就察觉到了远处河面上不断靠近的“阴影压力”,这是一种远超酆都朝拜的百鬼夜行。

  李追远担心的,是女孩主动走回梦里后,会变得比最开始见面时更加封闭,但她没有,她是重重地陷入了那个梦,可那个梦已无法束缚住当下的她。

  女孩的手有点凉,脉象上也有些虚躁,这是没能休息好的表现。

  李追远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下蹲。

  女孩爬上少年后背,搂住他的脖子。

  一股清香漫入少年鼻腔,清是清冷的清,但香是真的香。

  女孩的下颚在少年脖颈处轻轻蹭了蹭,找寻到最喜欢的姿势,闭上眼。

  刹那间,四周一道道阴影呈现,过去李追远需要进女孩梦里想方设法才能钓出来的邪祟,这会儿全都列在了面前。

  谭文彬嘴里正好包了一口烟,可周围忽然围满了“人”,一时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吐,总觉得不文明。

  林书友看不见阴影,但感觉天色一下子变暗了,他的双手探入身前一尊阴影胸膛,还在诧异怎么“伸手不见五指”?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威严的目光扫向四周,阴影迅速消退。

  背上,女孩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少年就这么背着女孩,从河滩中慢慢走出,其余人则默契地环护在两侧。

  谭文彬打开车门,李追远与阿璃坐后排,女孩还未醒,只是很自然地把头枕靠在少年肩上。

  李追远轻声问道:“去吃点东西?”

  女孩微微点头。

  李追远:“彬彬哥,开慢一点。”

  谭文彬:“明白。”

  皮卡后车厢里,润生点了两根粗香,递给阴萌一根。

  阴萌低头咬了一口后,探过去,又咬了一口润生手中的:“你这根口味比我的好吃,和你换。”

  过去一段时间,润生正常情况下已不用吃香了,阴萌当然清楚眼下重新吃起来意味着什么,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认识润生时他就是这个样子。

  就着香火光亮,润生看向阴萌的手,她的指甲很长,是紫色的。

  鬼城江下,阴萌成为大帝目光的中转,她的身躯被这世上最精纯的鬼气冲击,发生了极大转变。

  阴萌:“怎么样,好看吧,我以前老羡慕她们涂好看的指甲油了,我还偷偷拿颜料自己上过色,但一直调不出好看的,而且要做棺材、捞尸、照顾爷爷,也蓄不出长指甲。

  这下好了,这颜色我喜欢,而且指甲硬得很,都不用担心开裂断掉,呵呵。”

  说着,阴萌用自己的指甲抓挠向润生的胳膊,抓着抓着,她的手就被润生抓住了。

  润生:“留长指甲,就不能干活了。”

  阴萌:“咋了?”

  润生:“以后就别干活了,我来干。”

  阴萌靠向润生的怀里,递上自己手里的香,让润生咬一口:“活儿还是能干的,做棺材时可以当墨斗画线,摘菜也方便。”

  润生低下头,把阴萌的指甲在嘴里含了一下。

  再抬头时,润生脖颈处黑筋毕露,呼吸加粗,过了会儿才蠕动消失。

  润生:“不能摘菜、洗碗、擦桌子,指甲有毒。”

  阴萌:“我戴手套不行嘛?”

  润生:“手套贵的。”

  主要是阴萌性格大大咧咧,有时会丢三落四,哪天忘记戴手套了,那家里人围坐桌旁,饭吃着吃着,忽然山大爷就额头抵桌上了。

  阴萌:“哎呀,那我真要享福了。”

  坐在二人对面的林书友,抱着胳膊,全程目睹,阿友是没有当灯泡的自觉,也不认为自己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恰恰相反,阿友还很认真地点评起阴萌的美甲:“好看的。”

  阴萌指尖勾向前面车头。

  阿友秒懂,身子前倾,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阴萌瞪大眼,阿友用力点头。

  阴萌舒了口气。

  谭文彬把车开到了市区里,白家寿衣店这会儿还在营业,在灯光照耀下,那一件件挂在墙上的寿衣,诠释着雍容与精美。

  寿衣店门口,摆满了桌子,食客很多,主打的是小龙虾。

  时下小龙虾已经泛滥,村里孩子找根线系半截蚯蚓,一个下午就能在河边轻松钓一大桶,有专门的人在村里收,再统一卖给饭店。

  大白鼠与王霖,一人一边,各自颠勺,忙得不亦乐乎。

  白糯穿行桌子间帮忙端盘子收拾桌子,顺带把客人落下的烟收入囊中。

  时不时有喝醉的客人,进寿衣店给老婆挑衣服、给孩子选玩具手办,白糯就跑去结个账。

  白糯:“您们来啦,屋里坐,屋里坐,包间!”

  谭文彬:“您没有复数形式,不能这么用。”

  白糯:“这么严格做什么?”

  谭文彬:“听说你要上小学啦,得写作文。”

  白糯:“唉,我正为这事发愁呢,要我跟一帮孩子一坐一整天。”

  谭文彬:“跳级呗,直接从小学跳到高中,直接早恋去。”

  白糯:“我……”

  谭文彬:“你以前没上过私塾?”

  白糯:“私塾又不教数理化和洋文。”

  谭文彬:“我们村儿里翠翠成绩挺好的,人早跳级了,你下次带汀汀来村里,把汀汀交给笨笨,你去翠翠家补课,反正亮哥也不差给小姨子花点补课费。”

  白糯:“您的良心不会痛么?”

  谭文彬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烟,塞入白糯胸前衣兜里。

  白糯捂着自己的“良心”:“嘿嘿,哈哈。”

  包间安排在寿衣店试衣间,靠着关系,得以插个队,这一桌的菜先做先上。

  润生给阴萌剥小龙虾,剥好一个蘸好汤汁再放她碗里,主打一个不让她动手。

  林书友吃得很开心,扭头看着在喝着啤酒的谭文彬:“彬哥,你怕脏手的话,我帮你剥?”

  谭文彬摇头,对着端菜上来的白糯自言自语道:

  “待会儿我喝醉了,会落下一条软华子。”

  话音刚落,桌上出现了一位效率极高的剥虾小妹。

  王霖拿着一瓶啤酒走进包间,向众人敬酒,他自个儿吹掉一瓶后,将瓶口朝下,道:

  “诸位今晚酒水免费,菜打八折!”

  站在桌外的他刚二次点灯,离开江面,融入了普通人生活;

  而坐在桌上的众人,刚自断退路,在这江上,有进无退、向死而生。

  当年的李追远,哪怕太爷想方设法阻挠,也架不住男孩为了好玩有趣,一意入玄门;

  如若现在,让李追远再选一次……

  李追远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他命运的最前端,有书呆子站在那里。

  无法追忆过去,那就畅想以后吧。

  李追远举起手中的豆奶:

  “干杯。”

  林书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酒,被谭文彬拍开手,强行倒入豆奶。

  “彬哥,我现在还不能喝酒?”

  “阿友,你刚纹了这么多,喝酒容易感染。”

  众人一起举起杯子。

  阿璃身后,血瓷瓶消融,浮现出梦鬼的身形,带众人入梦。

  在梦中,谭文彬坐在客厅里,接受记者的采访,向广大家长分享教育经验:

  “胎教,很重要……”

  才刚起了个头,电话机就响起,谭文彬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周云云的声音,说一个奥数竞赛、一个钢琴比赛居然在同一时间颁奖,她来不及兼顾,让谭文彬赶紧出来。

  林书友很是慵懒地躺在绿荫上,抬头,看见旁边坐着的陈琳。

  她不年轻了,却多了一股柔美气质,更好看了。

  “砰!”

  一个足球砸到林书友脑门,下方,正在进行着一场足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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