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笑呵呵地站在赵毅面前。
“阿靖,他们也带来了?”
“嗯,我都带来了,梁姐姐她们和徐叔在那位张叔指引下,被我安顿在了窑厂里。”
“窑厂安静不?”
“额……安静的呀,熊叔叔在扎稻草人,准备重新开工了,我还说待会儿去帮忙搬砖头。”
“那应该是被姓李的解决了。”
“远哥?”
“你这次别去烦你远哥,你远哥这会儿在调人皮,不对,比长人皮更进一步。”
“啊,远哥受伤了?”
“面瘫后在恢复神经。”
作为撕皮专业户,没人比赵毅更懂这种感觉,最早换蛟皮时,他虽拥有了更强体魄,可细节处却呈现出肌无力,眼睛闭不上,下面抬不起。
顿觉天塌了的梁家姐妹,每天都忙着给他针灸,效果就跟通电似的,慢慢的,这些细小感知与操控也就回来了。
自己是失而复得,都能觉得新奇,姓李的是从无到有,感觉着人皮之下的神经跳动,怕是得适应好一会儿吧。
“来,拉我去窑厂,咱去借债。”
“好嘞。”
陈靖拿起绳子,准备拉轮椅。
“背我去,速度快点,我怕债主先开遛了。”
债主确实遛了,没在窑厂,赵毅是在村道口,堵住了正欲离开南通的陶竹明与令五行。
陶竹明:“是福不是祸。”
令五行:“是债躲不过。”
陶令二人也不矫情推诿了,各自举起手,准备对着赵毅挥。
赵毅忙道:“我这儿亏空大,填我这无底洞没意义,我家人在窑厂里,先给她们吧。”
陶竹明:“赵兄好胃口。”
令五行:“生冷皆不忌。”
知晓他们在拿自己打趣,赵毅也不恼,谁借钱前不是孙子辈?
窑厂外围搭了一排固定棚子,有锅有灶有井。
有时候人来得多,大胡子家的群租房承载不下了,就都安置在这里。
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俊杰,不乏出身门庭,可到姓李的这里,待遇全都跟解放前的麦客似的。
梁艳:“不准看。”
梁丽:“现在丑。”
梁家姐妹在明家禁地受的重伤还未得到有效处理,如今说她们是八旬老太,前头都得加个“破碎”前缀。
赵毅:“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见不得的?”
梁艳:“正因为老夫老妻了……”
梁丽:“才不让你以后说累了找借口。”
徐明没说话,但也没做遮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担架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就差喊出来:
“头儿,看我,看我。”
赵毅示意陶竹明与令五行挥手散功德,也没漏了徐明。
结束后,赵毅又喊住了令五行:
“令兄。”
“赵兄还要借什么?”
“家里的事,也该安排安排了。”
“我明白了,多谢赵兄提醒。”
“那就不欠了。”
“行,可以。”
陶竹明:“赵兄,我那笔你可得记清楚。”
赵毅:“陶兄就不如令兄大气。”
陶竹明:“谁叫我家干净呢。”
赵毅:“那就处不来朋友了。”
陶竹明:“哈哈,要是朋友能拿来换功德,那‘朋友’得被抓绝种。”
玩笑过后,陶竹明与令五行并肩离开,二人走出村,各自放缓步伐。
陶竹明:“那场婚礼后,感觉那位手下的人,一个个真像疯了一样。”
令五行:“面对这样的对手,敢主动面对,就已经难能可贵了。那位已经明确跟我说,这几日的事,不是他的示意。”
陶竹明:“我就说嘛,怎么感觉怪怪的,令兄觉得,那位还能继续赢么?”
令五行:“比起思虑这个,我更想多琢磨琢磨赵毅刚才对我的那句提醒。”
陶竹明:“令兄你为了那句提醒把债都免了,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其实没弄清楚?”
令五行:“初时我觉得,赵毅这句提醒的意思是,那位在输之前,会抓紧时间做些事,比如把仇报了。
可问题是,那位的仇家并不止有我令家,那位更来不及报完所有仇,而且我决心已定,必清洗重建令家,我相信那位能看懂我的态度,怎么着也不该是我令家排第一个吧?”
换做别人,陶竹明会认为他是在等待观望,但令五行不会,陶竹明清楚,就算李追远输了,他令五行也会和家族反目割裂。
令五行:“而且那位还特意跟我言明,谭文彬他们的举动,并非他的授意,这是否也算是一种提醒?”
陶竹明:“如若赵毅提醒的,不是那位下一浪之前会做的事呢?”
令五行:“所以,赵毅的意思是:那位赢了还好,一旦输了,他的手下人都不在了,那位可能会变得更恐怖?”
窑厂。
“你让姓李的有挂念,他会宁愿自己死在前面,也要保留下后面这些他珍惜的人,这是他有人皮后的软肋;
现在这帮人独走后,都站在姓李的前面了,要是输了,他们先没了,那姓李的必然会绞尽脑汁活下来,然后去走魏正道的老路,届时江湖上最先被他开吃的,就是他的‘仇家们’了。
没情感的人发疯,那是为了玩,有情感的人发疯,那就是奔着可怕去了,谁还能去和他讲什么道理情面?”
坐在轮椅上的赵毅忽然感到有些冷。
“毅哥,给你披件衣服。”
“阿靖,你找个推车,把他们仨带着,去外面逛一逛,最好能出南通,刚得到功德,在外头方便撞机缘恢复。”
“好的,毅哥。”
就算是想捡着个什么适合疗伤的天材地宝、撞入个什么洞天福地,你好歹也得出去转转,兜里揣着大把钞票,想花掉也得去商场。
陈靖在窑厂里拉来一辆大推车,把梁姐姐她们先抱上去,再是徐明,梁家姐妹仍旧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点头顶上的白发。
徐明则很坦荡地坐在推车前端,已经在幻想自己能碰到什么新机缘了,以往每一浪结束、头儿分配功德时,就跟打工人领到工资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去潇洒了。
赵毅艰难地弯腰,把轮椅旁的一个破了口的碗捡起,丢到了徐明怀里。
徐明捧着破碗,不解地看向赵毅:
“头儿,这是……”
“多凄惨的组合啊,上面非瘫即残的,一个孩子在后头推车,你就抱着个碗,肯定有不少善心人投钱。”
“头儿,你的意思是,让我讨钱?”
“等伤势复原了回来时,把讨回来的钱都捐给狼山上的新青龙寺吧,给新寺供奉香火,堪比烧冷灶,性价比高。”
“真……真的?”
“你二老板我,还能骗你?”
“当然不……不是,头儿,我对你忠心耿……”
“行了,别心梗了。
去吧,恢复一点就加点表演,变戏法什么的,先卖惨再卖艺,挣得越多越好,最好能多到让那弥生收得不好意思,给你们在捐助碑上题名,那你们下半辈子,就都不愁了。”
陈靖推着车离开了。
留坐在轮椅上的赵毅,幽幽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也不枉你们跟我一场。”
感慨完后,赵毅才发现,狼走了,狗不在。
想着跟熊善借个稻草人推车,发现熊善回去取材料了,懒得原地等待,赵毅自个儿转动轮椅,刚转到马路上,他就累得转不动了,瘫坐在那儿,喘粗气都是奢望,有气无力。
这时,李菊香骑着三轮车载着放学的翠翠从北面驶来。
赵毅察觉到了,想低下头避免被她们认出来徒增担心。
他的头刚低下,一道阴影就覆盖住了他,张礼出现在他身后,用鬼瘴遮蔽了普通人的视线。
三轮车自身边驶离时,李菊香有些疑惑地看了这边一眼,张礼的阴影出现了轻微晃动。
坐在后头吃着零嘴的翠翠像是被尘土眯了眼,用手背揉搓着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张礼的阴影出现了一道道裂口。
好在,等鬼瘴被割破时,三轮车已驶远了,距离成了最好的遮掩。
张礼:“每次这祖孙三位进出村道口,小人都得心惊肉跳一下。”
赵毅:“你早看到我了?”
张礼:“起初以为赵大人您是在感悟人生意境,不敢打扰。”
赵毅:“劳烦推我回去。”
张礼:“是。”
在路过的司机眼里,是前面马路边有一辆轮椅在自行滑动,司机师傅们纷纷宁愿借道逆行,也要拉开距离。
赵毅:“倒也没这么吓人吧?”
张礼:“前头村里就有一位抓子,叫齐侯,时常在马路边碰瓷,见到车就往里头钻,我坐凉亭里,都远远见到好几次了,挺有意思的。”
抓子在本地方言里,对应的是跛子,指的是手有残疾,张礼在这边当门房,方言早就学会了,比萌萌都快。
赵毅:“那他今儿还上班么?”
张礼:“上周他估算错了卡车底盘高低,钻进去被压死了。”
赵毅:“哦,是退休了。”
张礼:“藏在道旁边的家里人跑出来想拦车,但那货车司机没减速,直接开走了,车牌也是套的。”
赵毅:“退休金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