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澄双眸里,杀意沸腾,这一刻的她,丝毫没有正统龙王之灵所该呈现的正气祥和,反倒像是杀神之灵回归。
“轰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腻到现在的压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来了彻底宣泄。
雷霆阵阵,暴雨倾盆,狂风奴役着水汽,搜刮大地,扬沙起尘,只为这轮放肆地荡涤。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还是柳家,都已为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无愧龙王门庭之名。
得知老狗还活着时,我很怕他那边是一个坑,一个需要龙王亲自去镇压的坑。
秦柳已经没人了,难道,日后还要让小远,去寻那老狗,继续去填那个坑么?
难道,还要让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来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辈子?
这江湖,又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舍不得了。
待小远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寻那老狗,积攒了太多话,夫妻一场,合该葬一处,好骂他个死去活来!”
柳清澄点了点头。
刘姨听明白了,主母选择复燃柳清澄,不是因为主母和柳清澄关系最好,而是两家所有龙王之灵里,唯有柳清澄会不顾龙王原则,不将那处地方的位置告诉小远,让那似乎该由秦柳义无反顾的责任,就此断档。
而其余龙王之灵都会不计个人、家族得失,必然会将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爷当初率众离去时,是瞒着主母的,江湖只闻那场大战的动静,奈何长江漫长,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个未归,那世间知晓那处地点的,也就唯有柳清澄这道复燃的灵。
她只要决定不说,那就算是小远,也无法知晓,保险起见,连主母这会儿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东屋布置一下,稍后就迎先祖之灵过去,这里是小远的道场,安置在此处不方便。”
“是。”
刘姨向柳清澄行礼后,走出了道场。
待她离开、没有外人后,柳玉梅原地坐了下来,如小时候般,抱着双膝,低着头。
柳清澄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手掌放在“小姑娘”脑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转多了,她都能一个人出门走江了,比我当年有出息;
我们家小远啊,是个好孩子,我几乎没给过他什么,可他却全靠着自己挣出来了……”
人这辈子,年幼时,由长辈牵着手,慢悠悠地学着走路;
等年纪大了,又忘了该如何走了,再次变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动时,长辈又会站在前方,重新牵起你的手,继续领着你,去往下一处地方。
这一前一后,都有着指望,也都有着盼头,唯有中间这一段,一个人,孤孤单单,晃晃荡荡;
走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还有其它双小手要扶着你走,不敢摔跟头。
说着说着,柳玉梅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痕,笑道: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去喝喜酒。”
……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远一个人在行进。
他的身上升腾着白烟,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开的桃花枝,出现在了魏正道头顶,挡住了头顶的雨。
持这桃花伞者,宽袖长袍,披着长发,指尖修长,阴柔飘逸。
魏正道:“你怎么也从里头出来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着你死,也想看着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儿了。”
清安:“我没看见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劳烦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这道太长,我这‘道’也长,斩得有点慢。”
别人死,是一锤子买卖,干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楼,想躺在李追远的床上闭眼,给那小子安顿好肉身,结果上楼后才发现,死这个过程,竟也需要时间。
与其干躺在那里等,不如下楼再挪几步,躺向自己该躺的去处。
清安:“觉得亏么?”
魏正道:“亏什么?”
清安:“死得排场不够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这会儿后悔,调头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对视一眼?”
清安:“那这把桃花伞,就要从你后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死在这里时,都不喊你出来再见一面了,原来不是因为对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烦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并排,因李追远个头不够,清安能很轻松地将伞撑起,又因伞面过度靠这一侧倾斜,导致清安半边身子在淋雨,纸做的衣,渐渐下塌。
魏正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这是纸做的,本就是拿来送你最后一程,坏了也不打紧,我是怕你把这小子给淋出风寒。”
魏正道:“临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场雨么?”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笔了,死都死了,该怎么还,口碑还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剑,一直给他预备着么?你替我还。”
清安:“那小子每次请我做事,都要拿一场酒来换,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顺着桃枝滴落,散发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酿,死前还喝这个,死不瞑目。”
清安:“来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说着,魏正道从口袋里取出两罐……健力宝。
清安:“败坏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时,凝霜的执念化身也在,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喝,现在,可以尝一尝了。”
“噗哧!”
魏正道打开,递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与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虚碰了一下,各自抬头,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两个明家人,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复仇怒火冲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书秘术,魏正道不受影响,清安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会过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这套本诀,是不是就是奔着以后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这么看我?”
清安:“难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开始雕刻你们时,我的眼里只有对精美事物的随性雕刻,奔着功利去,就失了变化,落了下乘。”
清安点了点头。
魏正道:“喝了他两杯酒,代他转你两句忠告。”
清安:“说。”
魏正道:“你的剑,留两次,别急着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过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过去。
然这盘棋虽是书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时,棋盘上棋盘外,亦纷纷跟进,就连这枚棋子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你若入场,反而会将这棋盘上的格局给搅散,留着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盘机会。”
清安:“我也并非是全意想帮他。”
魏正道:“熬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多熬一会儿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这把桃花剑,会寻到一个你真正中意的对手的。
最终,让你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声值得。”
清安不语。
二人就这么,走到了李家祖坟。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树,还压弯了旁边两棵,这两棵树如两条手臂,恰好挡住了两侧风雨,让小供桌周围坐着的人,衣服到现在都只是微湿。
魏正道没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坟前,坟先前被自己挖开过,能看见下方的破草席。
“凝霜,已经等我很久了,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我也仅仅是隐隐约约摸索到一点点感觉,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魏正道在坟边躺了下来,眼睛睁着,看向天空:
“清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凝霜、书呆子、仙姑,我们曾经历的那一段,都是真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这种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无对证……我们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将那一段过去,认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真的。”
清安将手中的桃枝,插在坟前,老李家祖坟,倒了一棵树,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后,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席之中,草席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着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冲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睁开,他手里仍端着昨夜下葬后,唯一的那杯黄酒。
哪怕是闭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说,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着未来那个自己的心绪与感情,促使他不选择复活而是下葬的,依旧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极点的理性。
可以说,曾经的他,有多完美,未来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说,他曾经的缺憾实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补救,依旧于事无补。
“人生百味,你品过了两个极端,也算是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