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先前的第一反应,是心疼他的处境。
可对这位秦龙王而言,最难以面对的,应该不是邪祟与那处战场,而是爱人对自己的漫长等候吧。
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死亡永远都不是弥补遗憾的方式,却能给遗憾画上一个休止。
魏正道:“换谁。”
柳玉梅:“阿婷,把老狗的牌位撤下,请放柳清澄的牌位。”
“是,主母。”
刘姨上前,抱回秦公爷牌位,回到东屋后,将柳清澄的牌位换取,摆回道场供桌。
短暂的间隙,柳玉梅恢复好神情,仿佛刚才的事全然未发生过,一开始就打算复燃柳清澄。
金色的湖泊再度将这座道场填充,魏正道推演起柳清澄留在世间的精神痕迹。
推着推着,魏正道脸上浮现出些许玩味。
这位龙王,有点不一样呢。
在她身上,魏正道看出了些许自己的影子。
当然,她没有和自己一样的病,而是属于另一种离经叛道。
魏正道当初是毫无龙王之义,只是顺手把龙王之责给做了。
这位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职责,但也不耽搁自己的意气用事。
魏正道拿到龙王之位,是因为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了,其余“龙王”还都拜着他。
柳清澄则更直白,她对龙王之位没太多执念,只是不希望自己仇家能得到那个位置,就在江上,一直持剑杀到最后,杀到人家都胆寒害怕了、二次点灯认输后,她还以龙王身份,继续追到岸上杀。
什么龙王格局与气魄,都是狗屁,寻到仇人家,你不把仇人交出来,敢庇护,我就屠你满门。
李追远去虞家祖宅时,虞家那儿还单独有座小院子,里面跪着柳清澄的仇人尸体,碑上还留有柳清澄的剑气。
可以理解成龙王虞深明大义,主动清理门户,侧面也能说明,这位活祖宗,你敢不顺从她的意,她是连龙王门庭都敢砍上去。
纵观其生平,她是在报仇途中,顺便镇压着江湖,镇得那叫一个粗心大意,还给那小子,留下了一条没被处理好的大鱼。
等仇报完了,她就觉得没有意思了,知道这江湖不喜她,她也不在乎这座江湖,早早地就去追寻神话。
其实,这就是奔着找死去的,要么她将神话挑落,要么神话将她吞没,主动腾出位来,让天道开启下一代的龙王竞争。
难得见到这样的龙王,魏正道“看得”津津有味。
推演到最后,魏正道还看见了一面镜子。
这次,在柳清澄的生平里,魏正道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去过西域,去过瑶池,见过仙姑,还打过架,更是将昆仑镜砸取下一块,搬回了家。
呵呵呵呵……
魏正道笑了。
他没想到,自己临死之前,还能通过这种方式,以这种视角,目睹如此趣味之事。
怪不得,这个时间点后的自己,会带着清安他们,将神话中的西王母围猎陨落。
怪不得,自己能制造出如此多的分身。
之前的他还以为自己曾去过东海,跟那只大乌龟学了如何产卵。
是在《走江行为规范》的记载里,阅读到梦鬼那一浪,得知自己一具遗留分身曾与阴长生和大乌龟三足鼎立后,才否掉了这一猜测。
原来,原因在这里,自己,是靠着西王母的昆仑镜,制出了一具具分身,照出了一道道投影。
只是,无数次的寻找自杀之法失败,最后都会显现在自己本体之上,这反而使得自己本体体魄愈发强大,相当于分出一个个自己,去进行一轮轮新的突破。
在柳清澄那个时期里,自己的本体就已经非常夸张了,夸张到连魏正道自己“见了”,都感到匪夷所思。
未来的自己不会那么蠢,一边追寻死亡,一边放任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远。
应该是那时候,就在着手准备最后的“飞升”了,唯有强大到难以想象的体魄,才能支撑起自己的兵解,将自己最难陨灭的那个“一”,送到天道面前。
“仙姑啊仙姑……”
在柳清澄的视角里,仙姑是一只虫子,她睡在自己的身体里。
自己的体魄越强大,仙姑想要入主自己体魄的难度也就越大,被分散出去的力量也就越多,而且没得到自己真正死讯之前,仙姑永远都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怕沦为自己体魄的一部分养料。
最后,她被进入瑶池的柳清澄给逼急了,不得已之下,短暂让自己的体魄“睁眼”,这才将柳清澄震退。
可那时,自己还未死成功,一旦自己治病出了偏差,被病情反制,一念之下就能再次取回自己的体魄,仙姑此举之后,迅速退出对自己体魄的掌控,生怕慢一步就来不及,这就使得她前期的所有努力都化作泡影,只能重头再来。
某种程度上,柳清澄当年的行为,间接性为李追远这小子的当下,创造出了一个机会,否则在确认自己死亡后,仙姑能在瞬间就完成对自己体魄的入主,也就没有这一时间差了。
而且,柳清澄砸取回一块昆仑镜的行为,也相当于给瑶池开了一个缺口,自她之后,要是也诞生了一位早早追求神话的龙王,可能也会去往那里。
比如,在李追远那小子书中所写到的,那位明明已经产生了龙王之灵,却还在旱魃口中“未死”的祁龙王。
“这家伙,应该是被昆仑镜照射到了,以自己的体魄为原料,塑造出了一具属于他的分身,以这种方式,还‘活着’。”
“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活着,那位祁龙王,怕是将“斩杀”自己这尊史上大邪,设为他的龙王目标。
魏正道意识到,自己留下的那具体魄,宛若一座火堆,仙姑只是名义上的火堆掌握者,实则并非真正的唯一主人。
另外,天道也不会允许,仙姑如此轻易地就掌握了自己那具身体,因为是天道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死亡”,这也使得仙姑迟迟不敢进行最后的入主。
有个人,魏正道很“在意”,那就是给予了李追远好看皮囊的苏亦舟。
他出现的问题,以及由他所产生的江水,就是天意的另一种表达。
“小子,我原以你下一浪有死无生了,但你其实还是有机会的,你的下一浪,比你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仙姑啊仙姑,没了我,你还能应付起这天意么?
书呆子他,可不站在你那边。”
天空中,一道道萤火飞入道场,汇聚在柳清澄的牌位上。
用以复燃的蜡油,已经足够了,可魏正道还在继续往里头添加,一方面是他想带着未来自己的这些分身走得干干净净,另一方面,他也想把柳清澄的龙王之灵,给点得更炽热一些。
离开洞府前,他让李追远和那秦丫头,代替他与明凝霜拜堂。
李追远答应了。
在李追远眼里,这不算请求,倒像是与阿璃玩一场扮家家酒。
但他魏正道,注重口碑。
柳清澄牌位上,灵念愈发厚重,只待魏正道宣告自己死亡换取其点燃。
其实,李追远这场针对自己的斩三尸,一直还在持续,无非是身、法斩完了,轮到这“道”时,斩得久了些。
魏正道转身,走出这座道场,来到外面,沿着村中小径,他再次向李家祖坟走去,那里,亦是他的坟,里面还埋着等候他的佳人。
许是通过复燃柳清澄之灵,魏正道已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既然看到了,那就没新意了,也懒得再折腾活一遭了。
“这人间,我魏正道玩够了。
下面,
就请这天地江湖……为我治丧!”
第六百一十五章 (本卷完)
二楼露台上,李三江的房间门被推开,翟老从里面走出。
他因身体不适,在这里补了个觉。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学时起,就不停有人对自己说“身体不是铁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着感谢对方关心,实则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就和项目落地需要经受现实检验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明摆着告诉他: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过是连轴开了几天会,一进南通,人一松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觉。
“嗯?”
坝子下的小径上,李追远正在离开。
翟老以为小远来过,怕打扰自己睡觉就没喊醒自己,赶忙伸手呼喊:
“小……”
忽然间,翟老身后的影子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明家村婚礼现场,酆都大帝的雕塑,悄无声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转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站在露台边缘,看着魏正道远去。
外围田野,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家的方向。
他们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样的无法被察觉的,还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伟岸如山岳、安静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阴长生出来了。”
长河:“这位要离开了。”
白姑:“祂这是在送别。”
沧海横流,千古悠悠,地府,是众生的归宿,那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泉,汇聚着无数生灵的终点。
没有感伤,没有悲戚,更没有丝毫动摇,每一个他人的终点,都是阴长生的新起点,千言万语,最终都会化作一声传响于幽冥的呢喃:
“朕……又活过了一个。”
道场内,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断绽放,复燃之势已无法阻挡。
这是柳玉梅所见到过的,最为浑厚凝实的一道龙王之灵,似昔日的柳家龙王再次睁眼,冰冷的威压重新浮现。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场,在囊括柳玉梅时,呈现出细腻的温柔。
柳玉梅抬指,东屋床底剑匣开启,长剑飞出,直入道场,竖悬身侧。
剑身折射龙王之灵的光亮,一个女人的形象显露而出。
刘姨睁大了眼睛。
这眉宇间温婉恬静的年轻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龙王之灵非生命延续,而是龙王生前信念凝结,只是有些人,无论是生前身后,都逾矩,不屑于规则机制,仍旧随性。
柳清澄的虚影,伸手,轻轻搭在柳玉梅的脸上,细细触摸。
在她的眼里,能看见情绪,有感慨,有追忆,有心疼……
当初那个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来找自己庇护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头,脸上有了皱纹。
对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见,还在“昨日”。
已为人妇的小姑娘,牵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们显摆她那天赋卓绝的宝贝儿子。
柳玉梅:“你们走后,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简短的陈述,概括了过去几十年的风雨,亦像是一场迅猛可怕的浓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