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914节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余下半口,洒在脚下,耳畔,隐约听到了锣鼓喧鸣,喜乐弹奏,身侧,坐在那里处于宿醉不醒状态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来。

“梦里,拜堂了么。”

……

洞府前。

李追远手里的书,字迹消失,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此地自虚无中诞生,又将因其主人不决定复活,而复归虚无。

如南柯一梦,可这梦,却真真切切影响到了现实,一个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间,翻个尸身,就能引起如此动荡变化。

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坏消息是,这里的书太多,他没能看得完,好消息是,他已背下了足够多。

如果说刚进来时,地上摊开晒的这些书,还是琳琅满目、种类繁杂的话,当魏正道第二次进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所捡起的每本书,都发生了变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书,后者……则来自于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内容的更改与递进,必然是魏正道有意为之,可李追远心里却没多少被传道授业的感动,而是怀疑:

“他在外头,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斩道成功,自此,斩三尸全部完成。

当少年睁开眼时,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样,身旁站着的披着红盖头的明凝霜,则是阿璃。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轻轻勾了勾,很快,女孩那边指尖摩挲,传来回应。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喽!”

这一声呼喊,似掀起了一阵风,原本的白昼化作黑夜,更反衬出下方张灯结彩的靓丽。

实则,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维系怨执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执已无法继续呈现细腻,不得不去繁就简。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刹,秦叔终于将其打破。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所受之伤势,丝毫不逊当初在江上围攻中杀出时,只是这次,他没有后退一步,更没有一拳打出去时是带着犹豫。

在他的视角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挂碍的东西了,看着原处被众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就算此刻莫说握拳,连指尖都只剩下颤抖,可这还是无法阻挡住他要出下一拳的决心。

伴随着他的前进,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觉的无意识状态下,掌控明凝霜的剩余怨执,在为自己叠势。

陈曦鸢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给点亮,结果刚亮起来,仅仅闪了一下,就被黑夜覆盖。

一直同处黑夜中充当啦啦队的林书友,那声激动的呼喊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陈曦鸢:“阿友,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噗通……”

话音刚落,陈曦鸢就倒了下去,她已彻底榨干了自己,把自己当一口甘蔗,反复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书呆子:“头儿死了,头儿没选择复活。”

仙姑:“嗯。”

这虽然是他们苦盼的答案,但预想中的欣喜欲狂并未出现。

在过去千年间,对头儿的恐惧填满了他们的内心,当这恐惧被抽走时,各种复杂亦涌上心头。

对书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过希望,想再跟随头儿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头儿很显然已不愿意再翻阅他这本书。

书呆子:“这是我写的故事,我将拿回主导权。”

对仙姑而言,她虽一直保管着头儿的体魄,可头儿却选择死在明凝霜的身边。

她心里没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头一样,当初也是喜欢头儿,她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带着头儿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样,举办她与头儿的婚礼。

但当她察觉到头儿的底色后,她开始感到害怕,她退缩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头儿会吃他们,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无法得到丁点真实回馈的感情,亦让人感到心寒畏惧,只有凝霜那个傻丫头,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仙姑:“你说,如果我当初更坚定一些,像凝霜那样爱着……”

书呆子:“过去一千多年里,头儿应该不知多少次回看过去的那段记忆,当头儿在婚书上签下名字时,就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头儿没能在凝霜那丫头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说了,用凝霜的结局,来与你换当下,你愿意么?”

仙姑:“我……”

书呆子:“迟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给头儿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对拜!”

李追远与阿璃,相互对拜。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礼仪有点繁琐,可二人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就算两位正主真复活了,这亲结得,怕是也没有这两个孩子这般从容。

当少年站在女孩的梦里,独自面对那茫茫邪祟时,当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迎着校园内众人目光前往商店……

当下的这点仪式,与过去的种种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礼毕,宾客正式入席,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与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会厅外的场景已不再呈现,但外头,却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来。

李追远驻足等待,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蛟吟,李追远体内的蛟灵,在这一声中,竟瑟瑟发抖。

要知道,少年的这条蛟灵,已被它提升过好几轮位格,纵使是面对白蟒那样的大邪,也不会畏惧。

可此刻,却在同样的一声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龙的蛟,黑暗中的那一头,要更进一步。

浑身是血的秦叔显露出身形,他看着“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败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势,却仍如实质。

秦叔吃亏就吃在,他成长于风雨飘摇的秦家,倘若是巅峰时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战死在外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一个他,没了一代龙王,龙王秦依旧是龙王秦。

出身于草莽的祁龙王显然就没有这种性格缺点,可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为何能比江上其它竞争者占据更大优势,就在这里。

祁星瀚成为龙王后,早早就去追寻神话,怕也是因为他这一代的江,因各种缘故,实在是没走得尽兴,没战个痛快吧。

李追远:“秦叔,那桌酱油碟还空着,你去厨房取一下酱油。”

秦叔举起的胳膊,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默默放了下去,许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闪现出神采。

“哎,小远……”

秦叔听话地转身,然后,向前栽倒,没入黑暗之中,这是再也支撑不住,不仅离席,更是离开了这处幻境,因为现实中站在柳奶奶阵法里的秦叔,晕过去了。

只不过,上次这般晕过去时,他是带着悔恨愧疚,不敢面对下一次的苏醒,这次,他是带着喜悦与惊喜,以及对再次醒来的期待。

李追远来到一张席桌前,桌上坐着的是书呆子与仙姑。

书呆子举起酒杯:“头儿,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举起酒杯。

李追远与他们虚敬了一下。

书呆子:“旧故事翻篇了,你准备好了么?”

说完,书呆子身子向后一倒,落地时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瑶池,等你。”

一饮而尽后,仙姑落座,身躯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缚在这二人身上的锁链就此被打开。

李追远嘴唇沾了点酒,意思了一下,轻声道:“正愁我这江走得没意思。”

来到下一桌,桌上坐着陈曦鸢、林书友与白鹤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来,可外头黑了,范围缩小,当山道不复存在时,祂是被硬生生推进来的。

白鹤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远目光微凝。

白鹤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简直如之前仙姑他们察觉到魏正道目光时的翻版。

童子感觉自己的鹤脑不够使了,小远哥的身体里是那位,那位的身体里是小远哥,这不是作弄人玩么!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小远哥?是你么,小远哥?”

阿友身侧,陈曦鸢伏在席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等热菜被端上来时,已透支到极点的陈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再度艰难地抬起头、又艰难地拿起筷子、去艰难地夹菜:

“大白鼠……的……味道……”

宴会厅一角里,正颠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弥生与一众圣僧虚影坐在一桌,圣僧们酒肉穿肠过、佛祖没地儿留。

反倒是身为全桌唯一魔的弥生,双手合十,向李追远与阿璃念了声佛号。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变回孩子的明家龙王。

李追远向他们敬了一杯,他们也如小大人般,各自举起杯子回礼,李追远刻意将自己的腰弯得更深,谁知道这群明家小龙王们,紧随他的幅度,丝毫不占便宜。

紧挨着这一桌的,独自坐着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却并非是喜庆日子该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种寿衣。

之前也没见她出来过,说明她在明凝霜心里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个小院里。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李追远:“嗯,我们会的。”

少年知道,这应该牵扯到一段前尘过往,这位长辈,曾提醒过明凝霜不要跳进火坑。

可结果……

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可能对明凝霜而言,死后能同穴,已让她心满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张桌子是空的,没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远弯下腰,掀开桌帘,看见里头抱着桌腿瑟瑟发抖的赵毅:

“啊,你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场景,李追远在白虎身上见过。

魏正道说他废了。

看着赵毅眼里恐惧闪烁的目光,李追远没急着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帘子放下。

“奶奶,刘姨……”

柳玉梅与刘姨坐在桌上,她们知道,这对新郎新娘是谁,柳玉梅眼角有新旧泪痕。

而在她们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子,她和圣僧虚影一样,很是低调,但少年认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远啊,等以后,奶奶给你和阿璃,办个更风光的。”

李追远点点头,道:“嗯,您放心,我会把秦爷爷也接回来,让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习惯了,也清楚瞒不住。

李追远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当然明白奶奶的意图。

只是眼下,纵有千头万绪,也得先顾着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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