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就算供到了,也基本到不了逝者手里,上头层层剥削,最后能尝点酒味儿就很了不得了,但也因此,上头也会着重关照你,也算是起到了上供的效果。
李三江:“还能有酒喝,那做鬼也挺不错的呀?”
魏正道:“你去做鬼的话,日子肯定会很不错。”
李三江:“快了,快了,我也没几年好活了,老弟你在下面过得这么好,办个婚事场面都能搞得这么大,等我死了,去了下面,就来投奔老弟你,你得多照应点我。”
魏正道:“别担心这个,你就当地府是你家开的。”
李三江:“呸呸呸,哪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老弟你都是做鬼的人了,犯忌讳的,飘了,飘了啊你。”
顿了顿,李三江叹了口气,他误会了,开口道:
“老弟,你跟哥哥我掏个实底儿,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怪哥哥我?”
魏正道不语。
他不是怪眼前的老人,他知道是老人杀了他,但真正杀自己的凶手,是未来的自己,他想不通看不懂的,是未来的自己。
“老弟啊,哥哥我是真没辙啊,早知道会是那样,我还不如翻地主家,给你偷根香肠搞点红糖,让你吃好喝好,送你上路呢。
他娘的,我错就错在,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看你发高烧不退眼瞅着要没命的样子,我是真想把你救回来!”
“我是自己投的河。”
“啥?”
“我是自杀,不想活了。”
“砰!”
李三江怒地右手一拍桌子,左手指着魏正道的脸,唾沫星子直接喷到魏正道脸上,骂道:
“那你他娘的这几十年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早点托梦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就是以前当兵时,我也是尽想着逃跑,就算被抓了壮丁,长官押着打仗,我都是朝天放的枪。
就为你这条命,我窝在心里多少年,合着你是自杀啊,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陶竹明张开嘴,令五行闭上嘴:难怪能当小远哥的太爷呢。
魏正道懒得解释那么多,道:
“在地下,想托梦,也得先混出来,走关系的。”
“啊?”李三江讪讪地抓了抓脸,“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地府里那群当鬼的,还那么讲人情世故。”
“缺什么,就喜欢讲什么。”
“地府的头头儿也不管管,上梁不正下梁歪。”
“嗯。”
李三江起身,手撑着圆席桌,凑到了魏正道身旁,挨着他坐下,问道:
“老弟,咱的误会都解开了,你不怪我了对不对?”
“怪不到你。”
“那咱俩还是有交情的,对不对?”
“算是的。”
“你看你,如今在地下也混出个鬼样了,能不能帮哥哥我个忙?”
“说。”
“我听说,监狱里头人才多,那地下做鬼的,鬼才肯定更多,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在地下找个死去的名医,整个偏方给我?”
“治什么的?”
“哑病。”
“谁?”
这个“谁”,魏正道问的是书呆子,他编的故事,那就是他安排的角色。
远处青砖上,书呆子思忖着该怎么写回复,那两座龙王门庭是他故事之外的意外,他没想到会被立在那里。
李三江回答道:“就是我那……”
令五行忽地开口道:“新娘子!”
李三江:“啊,对,我那未来曾孙媳妇儿。”
陶竹明看着令五行,原以为你令五行当年巴结小远哥就已足够惊人,没想到令兄你的野心,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出身龙王门庭,是令兄你的劣势,埋没了你的前期天赋。
令五行一说新娘子,魏正道就知道是哪位了。
他不知道阿璃不能说话。
他刚一复苏,阿璃就对他出手了,他也没给阿璃说话的机会。
李三江继续道:“老弟,你帮帮忙,你放心,绝缺不了你的人事……哦不,鬼事,等我醒了,就给你使劲烧纸,全烧给你,真的!
哎呀,你是不晓得,遇到能说上话的鬼,真不容易。
我这辈子,捞尸时,死倒碰到过,但死倒不说话的,只是想把你给倒死,上次被托梦,遇到的还是一群僵尸,那帮僵尸也说不上话,他们自己也是哑巴。”
“我看看吧。”
简单的哑病,那少年不可能治不好,而且是那种只哑不聋的,就更简单了。
李三江误以为是推脱,急道:“老弟,真的,求求你帮哥哥我这个忙,我那准曾孙媳妇儿,虽然年纪还小,但那是真的漂亮,人也很好……安静。
就是不能开口说话,实在是可惜了。”
魏正道:“好,我帮你找找。”
李三江抬手一拍魏正道肩膀,举起酒杯:“谢了,老弟,来,走一个,都在酒里!”
魏正道没急着干杯,而是问道:
“万一找错了偏方,有毒的,怎么办?”
“怕啥,你找到偏方后就尽管托梦给我,我把药煎好后,我先自己喝,喝了没事后再给细丫头喝!”
“你很喜欢她。”
“细丫头在我家也住了好几年了,勉强算半个我看着长大的,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家小远侯嘛。
伢儿们是还没到年纪,但也就是过个几年的事了,我是能瞧出来,小远侯是喜欢这细丫头的。”
“真的?”
“我更能瞧出来,细丫头每次看着我家小远侯,这眼里啊,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魏正道目光下移。
李三江:“我这辈子没结婚也没成家,但成家破家拆家的人,那也是看了不老少,知道得是什么样子的人,才能过好这日子。
细丫头是好的,虽然不能说话,还有个市侩的奶奶……”
“市侩的奶奶?”
与少年不同,阿璃身上的秦柳血脉无比明显,天生具备秦柳本诀的亲和力。
就算掌握了两家本诀功法,非大天才者不得兼修,而那个女孩,起步就是。
“老弟,我跟你说啊,她那个奶奶啊,是半点活儿都不做的,懒散得不像话,好醉贪吃不说,还喜欢打牌,尽输钱!”
“这你都愿意结亲?”
“细丫头是好的嘛,再说了,我家小远侯是个有本事的,工作国家分配,养得起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小姐。”
魏正道微微颔首。
李三江:“老弟你哩,跟老哥我说说,这地下结婚,要彩礼么?”
魏正道:“聘礼吧?”
李三江:“啥,那你媳妇儿还给你带嫁妆呐?”
魏正道看了看周围,又看向了远处站在阵法方位里的明家龙王虚影,回答道:
“这里,都是她的嫁妆。”
“那老弟你也是命好,捡到了,要珍惜呐,在下面踏踏实实的,好好过日子。”
魏正道沉默了。
记忆中,许久未曾皱起的眉心,出现了微颤,疏远到近乎陌生的痛苦感,淡淡浮现。
仙姑、书呆子与清安的结局,他都是很早就看穿了。
其实,凝霜他也早就看穿了,那个曾经喜欢引得自己皱眉为乐的女孩,最为简单了。
可是,他看穿的只是他们的死,凝霜却给出了死后的答案。
指尖,自杯中蘸取些酒水,轻揉眉心。
他还是喜欢干干净净的自己,那少年身上布满“斑驳人皮”,他觉得很累赘,很丑。
与不理解自己为何要求死一样,他也不理解那与自己有着相同底色的少年,为何要执着于一片一片地把那些人皮布条缝补在自个儿身上。
李三江:“哈,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活着看到我家小远侯和细丫头结婚了。”
魏正道:“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李三江:“老弟,不喝啦,你要去哪里?”
魏正道:“去找新娘子。”
李三江连拍额头:“哦,对对对,怪我怪我,差点耽搁了你正事。”
魏正道起身离桌。
陶竹明与令五行灵魂都为之一松。
经过弥生身边时,弥生闭目念经。
他先前没出手,失去圣僧之灵镇压己身的他,没去大肆杀戮已实属不易,就别指望他能去救朋友了。
当然了,他体内的魔,在这位面前,也不好意思睁眼。
陈曦鸢依旧在漆黑一片中转圈圈,她竭尽全力地释放云海,却发现怎么都无法撑破这黑夜。
这傻愣愣的样子,和陈云海一模一样,脑子里走的永远是直线,就没想到,白色的云海能被染黑,自个儿在自个儿域里把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
林书友累得瘫倒在地,童子不在,增将军也不在,纯粹的阿友,实在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气力。
赵毅立在那儿,身体颤抖,眼里全是恐惧。
双手不自觉地前伸,想找个东西抱一抱,找个地儿躲一躲。
一向喜欢火中取栗,玩极限运动的赵大少,这次终于玩栽了,道心崩得一塌糊涂。
秦叔的拳头还未停止,身上满是鲜血,染红了九条蛟影。
清安知道在这里永远都不可能打得过、甚至不可能伤得到魏正道,他就停下喝酒了,秦叔也知道,但他无法允许自己停下。
一旦停下,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被旧瓶装新酒的酱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