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
李追远终于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
“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
“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
“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
“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尸的?”
陶竹明:“捞粪的。”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
李追远:“嗯。”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么,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
这琥珀并非什么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于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
即使后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后,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后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
仙姑将它,置于喜娘之手。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于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尸,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后是意识。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后,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于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后,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么?”
“会一点。”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见见么?”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抱歉。”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么,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么?”
李追远:“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么?”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么?”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么?”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
李追远:“成交。”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于这几本书。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