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77节

  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

  李追远终于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

  “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

  “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

  “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

  “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尸的?”

  陶竹明:“捞粪的。”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

  李追远:“嗯。”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么,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

  这琥珀并非什么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于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

  即使后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后,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后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

  仙姑将它,置于喜娘之手。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于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尸,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后是意识。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后,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于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后,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么?”

  “会一点。”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见见么?”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抱歉。”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么,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么?”

  李追远:“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么?”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么?”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么?”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

  李追远:“成交。”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于这几本书。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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