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78节

角落里一桌,李三江一边喝酒一边唠嗑。

清安在这里不再是丁大林的模样,李三江没认出来,只当是新人双方谁家亲戚,但这不打紧,这位喝酒时不磕绊,那就成!

白天陪丁大林喝时,因都是老人,聊天就从晚年人生感悟开始唏嘘,现在面对清安这个新酒友,未免重复嚼甘蔗,人生经历就开始往前推。

清安还是只听不接话,李三江单方面讲述久了,也有点干吧。

好在,这时酒桌上又加入了两个年轻人。

这俩人,李三江认识,瞧见他俩到了,李三江就乐了,笑着点名道:

“哈,行侯,明侯!”

令五行:“李大爷好。”

陶竹明:“李大爷,在这里你还是叫我陶侯吧。”

虽是大喜的日子,亦是大葬之日,被唤作“明侯”有点不吉利。

李三江:“来,大爷给你们倒酒。”

酒一倒,再一碰杯,双方三人各自进入状态。

“哟,是么?”

“啧,果真。”

“哈,吓人!”

有两位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做捧哏,李三江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故事也就顺理地从自家小远侯,推进到小远侯他妈。

清安自顾自地喝酒,这二人进来了,说明前面会客厅来新客了。

他想去听,可又不想听这现成的,倒不如等婚礼后,那小子来桃林时再讲给自己听,能额外增一轮酒兴。

李追远坐在会客厅的主位,看见自大门一侧,探出鼠头鼠脑。

明余庆:“厨子?好,我带它去厨房安排。”

大白鼠被带走了。

大门另一侧,探出一张人脸。

李追远手里端着茶,一边也在打量着他,一边轻刮茶沫。

少年没在演,要演的话,把本体放出来掌控这具身体,更为逼真。

可恰恰此等无心之举,反而像极了魏正道当初演出来的样子。

书呆子缓缓将整个身子逐步显露出来,又慢慢走入这会客厅。

等书呆子完全站进来,与李追远面对面时,他深吸一口气,没舍得吐出,而是借之压着颤声问道:

“你,没死啊?”

李追远:“你要是喜欢演,我可以满足你,陪你演一场。”

书呆子叹了口气:“唉,谁叫你又跑题了,你要是能主动演,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李追远:“这和我所设想的与你初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书呆子:“怪我,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合格大敌形象,没办法,谁叫你顶着这身皮囊。”

李追远:“能理解。”

书呆子:“是吧,千百年后,你手下人要是忽然见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表现得可能还不如我。”

李追远:“我家地下室里的书,是你放的?”

书呆子:“不是我。”

李追远:“嗯?”

书呆子:“是有人按照我留在笔记里的记录,自作主张去放的,与我无关,我就是个写书的,哪懂得这些。”

李追远:“你是故意把那些书,留给我看的?”

书呆子摇头道:“不是,这是留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

“不是么?”

“应该……是我母亲。”

“嗯?”

书呆子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即又抬起头,问道:

“你母亲招了赘婿?”

“她和我父亲和离后,把我改成了她的姓。”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书上没做这种注释,小胖子也不知道。”

在李追远刚扬名江湖时,江湖上就开始拿秦柳之外的“李”打趣,说这位少年家主,是柳老夫人招的赘婿。

起这风头的,一个是明琴韵曾在望江楼讥讽柳玉梅卖孙女,另一个背地里大肆鼓吹诋毁的,就是赵毅。

后来,望江楼里杀得血流成河,青龙寺被毁于一旦,哪怕是江湖仇家,也没人再敢提这个了,这种可怕的天才,到底是他赘入门庭还是门庭赘上他?

至于李追远本身的改姓,江湖上知道的人寥寥,王霖虽然以前来过南通,也接触过思源村的环境,可南通这边风俗不喊外公外婆,而是喊南北爷奶,加之李追远改姓后,称呼四个舅舅为伯伯。

这也就是书呆子所说的,没有注释,让他望文生义了。

虽是失误,却已足够吓人,明明布局推动了这一切,却又完完全全的片叶不沾身。

李追远:“所以,那些书,原本是留给我母亲看的?”

书呆子:“对。”

李追远:“那为什么最后又留给了我?”

“按理说,该是她看到的,至于她为什么没看到……”

书呆子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哭笑不得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

……

令五行起身,给李三江倒酒。

陶竹明接着捧哏:“嚯,那咱小远哥的妈妈,也是位聪明人物呢!”

李三江嘬口酒,夹了筷凉菜一压,又用手擦了一下嘴后,顺势摆手:

“嗐,李兰那丫头,以前村里人恨不得都喜欢她,觉得她既懂事又聪明,可我就是喜欢不上来,觉得这丫头假得很!

所以啊,任凭这丫头在村里见到我时,爷爷长爷爷短地喊,我这耳朵一听进来,心里头就一阵膈应。

也是奇了怪了,好像每次白天我俩一打照面,夜里就会梦到李兰这丫头,跑我家地窖里偷东西。

所以啊,

哈,我就没让李兰到我家来玩过!”

第五百九十九章

听到李三江的话,清安低头转动着手中酒杯。

宿命早已在纸上留下文字,内容无法更改,可宿命自己都没料到,会有人因为不喜欢这字体,压根就没读这内容,选择翻页……直接不看。

至于李三江说,他觉得李兰假,这确实。

但李三江又说,他觉得李兰的儿子,他的宝贝曾孙小远侯真诚善良……

清安都有点替李兰委屈。

在村里时的李兰,病情尚处于轻症,身上仍挂着破洞的人皮,所以才会被李三江所察觉,对其不喜。

而十岁那年来到南通的李追远,因自幼受其母亲激化,他的病情早已加重到无以复加,当你连人皮都没有时,你也就没了破绽。

所以,不是李三江慧眼识珠,他是被一件更高端的赝品打了眼,骗了过去。

只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极致的假,反而越接近真,当没有人皮时,也就代表着可以生长出人皮了。

李三江是选错了,可他又选对了。

清安看着酒杯中,自己的脸。

书呆子从魏正道那里继承的,不仅是那数不胜数的藏书秘籍,更是魏正道对天道规则的理解。

当年他们五个一起走江时,每一浪结束,书呆子都会把上一浪经历细致写下,做归纳总结后,再去请魏正道斧正。

他的夙愿,就是要写出一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书。

“所以,你究竟要写的,是哪本书?”

……

“你的母亲,是我写下的第一卷,可它却无疾而终。

而你,是我不得不仓促补上的第二卷。

结果,你是走出来了,可发展路径,却和我预想的,很多地方对不上。”

李追远:“让你失望了。”

书呆子:“我想过你会平静,但你比我预设中,还要平静得多。

面对一个影响过你出生,干预过你人生,且自一开始就打算将你打入某种既定轨迹的人,你心里多少都应该有点……愤怒或者畏惧?”

李追远:“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当我越来越了解魏正道的生平,也不断感知到他巅峰时的强大,我就越来越害怕,有这么多与他相似之处的我,会是魏正道留下的分身、转世、后手、布置……

即使我一次次做了否定,可无法否认的是,这种可能,依旧存在。

所以,谢谢你,今晚在我给魏正道盖棺定论前,先给我盖棺定论。

真好,我确实不是他。

而你,对我的人生干预与安排,在现在的我眼里,就像是一个千方百计,让我被传染上流感的人。

也是很可恶,但你至少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被拐卖来身份未知的孩子。”

其实,每个人自出生时起,就被安上了宿命的剧本,且这世上绝大部分父母,都不是一个完美合格的编剧。

所以,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也不认为自己有需要去呐喊和愤怒的理由。

当他能平静地与李兰通电话时,即代表着他和过去那段与李兰互相伤害的岁月做了切割,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向母亲证明、希冀得到母亲认可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成年人。

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故事负责,一味沉浸于过去,责怪原生家庭,这是心智上还未断奶的孩子。

书呆子:“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第一卷虽然失败了,但它影响了第二卷,你的病情,比同时期的魏正道要重得多,醒悟过来想要治病,也比他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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