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69节

这边,阴萌与穆秋颖折返去镇上,那头,李追远和阿璃回到家。

直到上了坝子,柳玉梅才从东屋里走出,以一种很刻意的自然语气道:“回来啦。”

李追远松开手,阿璃走向柳玉梅,靠近后,将脸贴在奶奶的胸口。

柳玉梅仰起头,抿着唇,眼眶泛红。

像是第一声开口说话,第一次走路,只有满心满眼全是你的长辈,才会去铭记,你人生路上自己都不会回头看的脚印。

柳玉梅轻抚怀中孙女的头发,低头,看向东屋的门槛,她曾以为这矮小的门槛,将会困住自己孙女这一生,如今,自己的孙女也能单独出去走江了。

李追远仍站在坝子上。

柳玉梅用指尖擦拭眼角,主动结束了祖孙之间的亲昵,她浅尝辄止、见好就收,主要是觉得温情太久了,阿璃会腻。

阿璃跟着少年来到主屋客厅。

李追远伸手去推棺盖,想要将它打开。

然后,没推动。

阿璃上前,与少年一起合力将棺盖轻轻推开,落地时,也没发出声响,瓷砖亦未开裂。

当太爷不在家时,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家中客厅停尸。

阿璃看向棺内躺着的女人,她躺在里面,美得像是一幅画。

要知道,这还是李追远反复捶打攻击后的结果,而且曾一度对着脸猛击。

龙王体魄,就是这么强大夸张,由此可观,长生对于历代龙王而言,真不是什么难事。

“阿璃,她的嫁衣有些地方损坏了,你帮她缝补一下。”

普通的嫁衣,李追远自己就能缝补,可明凝霜的嫁衣,丝线特殊,容易割破血肉不说,她女红实在是太烂,非心灵手巧者无法明悟其思路。

阿璃取出自己的工具盒,进入棺中缝补嫁衣,李追远也没闲着,用家里做纸扎的红纸,把那卷破草席给包了一层书皮。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破草席就堆放在角落,当初还裹过小黑,太爷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要是今晚,破草席、裹尸、老李家祖坟,种种要素一重叠,少年怕勾起太爷的尘封记忆。

诚然,福运能帮太爷规避很多麻烦,就比如太爷这会儿就在喝酒,夜里肯定晕乎乎的,大概率往那儿一坐,就睡着打起了呼。

但没必要的风险,也就没必要去冒,能处理的顺手就先解决掉。

两边的缝补都结束后,李追远和阿璃一起剪起了红纸。

这些都做完后,距离晚饭还有挺久,但也着实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

清安不想大办,特意清简,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这场仪式,只有他自己一人在场观礼。

厨房烟囱的炊烟还未升起,李追远看向女孩:“你去楼上等着,我去给你提热水瓶。”

阿璃点了点头,独自上楼。

李追远一手两个,提着四个热水瓶上去,在他的简易淋浴间里,帮女孩调好铁皮桶内的水温,随后,少年下楼去了东屋,帮女孩拿了一套新衣。

以往的木桶浴不合适,奶奶在屋里,会看见伤势,哪怕金疮药效果很好,不会留疤,可水雾一升腾,奶奶就能看见更折磨人的内伤。

将衣服摆在淋浴间门口的椅子上,少年走到南边露台,刚准备在藤椅上坐下,就看见隔着稻田的村道上,再次出现的丁大林。

笨笨说,有很多人在陪太爷喝酒,但李追远知道,那群酒友里撇开老田,就基本没什么含人量了。

少年走下楼,通过小径,来到村道。

遵照着王不对王的默契,清安不会来这里的坝子上,刘姨他们也不会涉足桃林,也就柳大小姐年轻气盛,去切磋过一次,嗯,到底年轻,没打得过。

没太爷在,丁大林就不演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少年走近。

“陪我走走,有些事,想跟你这位主家说说。”

“应该的。”

一老一少两个人,都没撑伞,在小雨中并排行走,可都走到张婶小卖部前了,仍是沉默。

丁大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卖部外摆的摊子上,有布棚挡雨,就没收。

顺着丁大林的视线,李追远看向糖罐,老式麦芽糖,小孩子吃的不多,村里上年纪的人喜欢买。

李追远眼神询问。

结果,丁大林伸手指向了旁边的那罐大白兔奶糖。

张婶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拧开罐子,道:“来,吃糖,我请的。”

“丁大林”的名声在村里确实很好,捐钱修路,在这里吃几块糖不用花钱。

丁大林开口道:“要一罐。”

张婶嘴角抽了抽。

李追远:“张婶,多少钱?”

张婶:“进价抹个零,婶儿不挣你糖钱。”

丁大林没有掏口袋拿钱的动作。

先前他对太爷说自己兜里空空并非作假,谁会在纸扎口袋里塞活人用的钱。

清安请客,李追远付钱。

接下来的路,少年抱着一大罐奶糖走。

丁大林:“你不吃么?”

李追远:“我不爱吃甜的。”

丁大林:“给我来一颗。”

李追远拧开盖子,取出一颗,撕开包装纸,递给他,并提醒道:“小心粘牙。”

丁大林将糖放入嘴里,他在正常地含抿。

见他真就专心吃糖了,李追远这个主家,只能主动开口正式开启话题:

“这是我接的,该我办。”

“嗯。”

“当然,我也承认,于情于理之外,我也确实有一份功利心在里面。”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正式说过,是我自己都无法确认,我想通过这次机会,来一个盖棺定论。”

丁大林扭头,看向斜前方那片,村里难得的一小块林地,开口道:

“我也一直在等你给我个盖棺定论。”

李追远曾问过清安,在他没被水猴子惊扰醒前,外面的事,他是否能如当下般进行感知,答案是不能。

活着已够痛苦折磨,哪可能愿意睁眼主动清醒,倘若不是见到了像魏正道的自己,清安根本就不会起那片桃林,而是会剥完虾后,再翻身睡去。

然而,虽未正式提起,可李追远给的暗示,已足够多,毕竟,笨笨可以满南通瞎逛,都不用担心人贩子或走丢。

把一个“赵毅”放在家门口,凡事都没避着他,他若毫无察觉,才是真的不正常。

更何况,大乌龟上岸那次,从潭水中向李追远展露出陈平道虚影的……就是清安。

丁大林:“我一度以为,他死没死、死在哪里,对我非常重要,可直到你将凝霜的遗体带进南通,我才发现,并非如此。

物伤其类吧。

无论他是活在哪里,还是葬在何处,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其实,早就落幕了。”

有些事,知道是知道,却无法代替体会。

哪怕眼前这个丁大林是假的,但那份萧索寂寥,却是实打实,明明是春天,走着走着,却像入了秋。

丁大林停下脚步。

那一小片林子就在眼前,是老李家用树圈起来的祖坟。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人灵机一动出的主意,居然围绕祖坟栽树,让老李家埋在地下的先人们,坐拥普通风水格局的同时,还得承受地陷漏雨,以及会闯入“家门”的老树盘根。

李追远:“我太爷,喝醉了么?”

丁大林:“还在兴头上,我借口出来上厕所时,他正和那三头邪祟,分享老人家的人生经验。”

金秘书和丁大林的纸衣是定制的,白姑苏洛它们走出桃林进屋入酒局时,只能临时向坝子上摆着的纸人借衣服。

没人办丧事给逝者烧纸时,会烧老头老太,都是俊俏家丁、年轻丫鬟。

清安本就是被强行拉过来喝酒的,他才懒得打圆场。

白姑它们不敢要求他,就都集体看向老田。

老田马上起身介绍圆身份,说这是赵毅旅行社新招的四个员工,赵毅让他们特意来南通逛逛,预备着从九江开条到南通的旅游线,毕竟,见惯了好山好水的九江人,也有需求来南通开开另一种眼界。

李三江认为很合理,且当时已喝醺了,就忽视了他们脸上那过重的涂脂抹粉,热情地邀请这四个小年轻坐下来一起喝。

太爷一个人喝从不贪杯,但人一多,就容易喝醉,不过以前有正事时,他会克制,不会耽误活计,今儿个算是特例了。

李追远看向祖坟里,已凹陷过好几次的坑位。

润生他们填补了好几次,李追远还重新做过规划,但不管用,少年觉得,就算自己拉来水泥来修,它该陷还得陷。

李追远:“其它事,我可以让步,这件事的主家,我必须要当,不好意思,煞了你今晚的风景。”

魏正道的身死埋葬,对少年太重要了,近的,涉及自己下一浪,远的,干系到自己与天道的最终博弈。

一个人容易意气,可伙伴们的安危未来,也都系于他一身。

丁大林:“黑皮书秘术,你我都学了,我学歪了,你没事。没人比你更适合做今晚的主家,煞风景的,是我。

再者,那个时代本就没留下多少痕迹,它落幕时,旁边也当有个人来做个见证。

虽然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代了,但在我眼里,却又像是两个时代间的接力交替。”

李追远再次拧开糖罐,给自己剥了颗糖送入嘴里,道:

“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自我安慰,我也就不用回来路上心里带着愧疚。”

“你真有愧疚这种情绪么?”

“以前没有,现在虽然不多,但有迹可循。”

清安将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晚好好办,我仔细看着,要是办得不好,等我死时就不让你接这单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运回来,租车费多少钱以及路上烧了多少油么?你这一切从简还得倒贴钱的生意,不找我,这世上也没人愿意接了。”

丁大林:“个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还是觉得那晚在屋顶上,探头探脑的小男孩,最可爱。”

李追远:“赵毅是在我逼迫下点灯的。”

丁大林:“我知道。”

“他当时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但无法否认的是,我那会儿站在屋顶,而站在楼下抬头看我的他,很狼狈。

我相信,那个时期的你,应该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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