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安在看见李追远的魏正道模样时,都片刻失神过,可仙姑,却毫无波动。
李追远:“你能见到他?”
只有时刻能见到有真实度的魏正道,才能表现得如此平静,这和心境强度无关,因为他们心底对魏正道的恐惧,早已超过心性所能驾驭。
仙姑:“你也很快就能见到他,他真正的遗体,他的九成九,一直保存在我那儿,陪伴着我。”
李追远:“可他最后的一,却不愿意和你葬在一起。”
仙姑:“是啊,他明明讨厌那个总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凝霜丫头,最后,他真正喜欢上的,还是那个丫头。”
李追远:“西域?”
仙姑:“我在那座秘境里,等你很久了,但你迟迟不来,我知道它的意思,它想让我亲自来给你送浪花。
现在,这浪花,我给你送来了。”
仙姑话音刚落,她的身上就像是被照射上了一缕光,她的身形快速苍老,但在苍老到一定阶段后却被强行截断,皮开肉绽的同时,滋生出崭新的肉芽,如一个循环,重获新生。
相似的一幕,李追远在高句丽墓里见过,魏正道当初求死时,曾在地下牢笼里主动寻求折磨,最后甚至让墓主人将他吃下去,可他仍是死不了。
如果说,书呆子是为了谋求写一本天书取代天道的话,仙姑想要的,是得到魏正道当年的体魄,以期一种不受制约的永恒长生。
无需东躲西藏,无需战战兢兢,只要她不愿意死,她就永远死不了,天道也不行!
自此,少年算是理解天道为何迟迟不愿折刀了,因为这世上还有两把刀存在,而且直指天道。
自己这是被,三害相权取其轻了。
其它古老的存在,能与天道在对抗中形成一种默契,这两位不同,他们掌握着方法论,嗯,算上少年自己,是三个。
一切,都因为那家伙成功过,只不过他没成功得彻底,就跑去专心研究自杀了。
李追远:“只有确认他死了,你才能去融合他的体魄。”
仙姑:“就差最后一步了,迟迟不敢迈出。”
只有确认魏正道死了,她才能把那一步走完,入主魏正道的身体,如果魏正道没死,她敢走出那一步,就等于是主动被魏正道吃掉。
仙姑:“所以,今晚要是确认了头儿已死,你最好马不停蹄地来西域找我,若是来晚了,我就走完那一步了。”
李追远:“九成九,还差一,得由我去填这最后的圆满,是么?”
仙姑:“你可以坐等我完成九成九后,离开秘境来找你,也可以主动趁我还没完成前,先一步来找我。
我当然希望能得到一次性圆满的机会,而你,没得选,它会逼着让你来找我,除非……你能二次点灯认输。”
……
婚房。
阿璃摘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自己下午缝补过的嫁衣,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这张属于明凝霜的脸。
女孩知道,既然自己变成了明凝霜,那少年应该就变成了那位,他们本是在帮别人准备婚礼,结果最后,要成亲的变成了他们自己。
阿璃没有丝毫惊慌,在过去被邪祟环绕诅咒的日子里,更可怕离奇的事,她都遭遇过不知多少次。
眼下,女孩有点惋惜的是,早知道这件嫁衣最后会穿在自己身上,她就不只做缝补,而是重新织一件了,虽然缝补后的嫁衣如原先一样,可它原先的针脚就很丑。
这时,婚房门外,传来两道很轻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从外面推开。
阿璃转身看去,发现在门口站着的,是秦璃与李追远。
他们二人,如自己和小远习惯的往常那样,手牵着手。
“秦璃”手指着明凝霜,又看向身旁的“李追远”,张开口,想要发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最后,她只得右手指尖在左手掌心写字给身旁的“李追远”看,她写道:
“正道,你看我,美不美?”
第六百章
掌心上写的字,阿璃看到了,她立刻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李追远”身上。
他,就是魏正道?
只是,与“秦璃”所表现出的活泼截然相反,她身边的“李追远”,双目中没有丝毫神采,连冷漠都没有,像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但,人名树影,你依旧会下意识地去幻想,这双眼眸里,将冷不丁地闪现过一道光。
明凝霜再次于掌心写道:
“正道,这里是我们女孩子的婚房,我们想独处会儿。”
“李追远”转身,向外走去,两扇门随之闭合,透过门纸,能看见少年坐在前方台阶上的身影,安静等待。
怎么看,都像是由明凝霜捏出来的一个“陪伴”。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其怨执挥散所化,是她靠燃烧自己于这世间最后的残留,换来的一场梦,她当然可以,让自己的梦,更圆满点。
明凝霜走到阿璃面前,伸出手,轻抚阿璃身上的嫁衣,这是她呕心沥血、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随后,她牵起阿璃的手,在她掌心写道:
“不好意思,我的女红一直拿不出手,让你受委屈了。”
阿璃点了点头。
明凝霜抿了抿嘴唇,落于文字的交流方式,尴尬点就在于很难及时化解尴尬。
不过,她也没因此生气,因为一旦她情绪产生波动,这处环境也会随之动荡。
明凝霜又写道:“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阿璃没有回答。
明凝霜再次写道:“不说话,别人就很难懂你了呀?”
阿璃摇摇头。
明凝霜露出微笑,写道:“那很好了,有人懂你,很幸福,就像是正道,他一直能看懂我内心的想法,你能想象出这种感觉么?”
阿璃眨了眨眼。
明凝霜写道:“呵呵,可我明知道如此,还是喜欢对着他,不停地叽叽喳喳,他总是烦我,为此常常皱眉痛苦,可我依旧乐此不疲。”
相似的一幕,阿璃以前也经常能在少年脸上看见。
某种角度来说,阿璃应该是这世上最能对明凝霜感同身受的人,距离近到几乎挨在一起,却又是背对着背。
因为,阿璃比她幸运得多。
每次少年出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不仅将经历与她讲述,还将他内心的想法毫不保留地说出,他说他不想与她之间,有任何秘密存在。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多能演,有一个人能分享记住他的真实,就等于将一块人皮的锚点,一直固定在那里,永不脱落。
明凝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女孩模样,她仔细地欣赏,然后以指尖蘸胭脂,于台面上写道:
“你好美。”
阿璃站在她身后,镜子中随即呈现出明凝霜的身影,她其实不太懂该如何安慰一个即将彻底消亡的人。
白天回来时,从村道口与小远撑伞往回走途中,小远就在教她,如何让自己奶奶得到慰藉,小远教的很简单,只需一个将自己的脸贴在奶奶身上的动作,但就是这个动作,她边走边在脑子里演练了几十遍。
他们俩,一个善表达却乏情感,一个有情感却乏表达,自认识以来,他们手牵着手,互相搀扶。
明凝霜环视婚房里的布置,她的脸上,接连流露出落寞、萧索与释然。
她得到了结果,却失去了过程,两个明明相爱的人,却从未爱得相互。
所以,一个等待,一个求死,因为,只有同穴而葬,以死亡作为收尾,才能将那一段共同记忆中的错位,完成纠正。
这时,阿璃再次回头看向大门,惊讶地发现,门外坐着的那道少年身影……不见了!
明凝霜指尖在台面上书写:
“来了那么多的宾客朋友,都是想目睹他死后的样子;他,也想去看看,他们的生前模样。”
……
“吱呀……”
小黑狗头顶开房门,笨笨端着一碗由饼干泡奶搅碎的糊糊进来。
白天喝酒时,李三江还能说话,老田头只得闷头喝,还不敢用其它方法化解酒意,这会儿是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看着来给自己喂饭的是笨笨,赵毅笑道:“好孩子,叔叔我没白弹你雀雀。”
笨笨嘟嘴、皱眉。
赵毅:“先不急着吃饭,你帮我推开窗户看看,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笨笨放下碗勺,打开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见桃林上昂立着一颗巨大的白蟒头,看见了一条悬挂在半空中的河流,还看见了一把自天上垂落而下的剑,以及一本厚厚的、正在被快速打湿的书。
最重要的是,今晚头顶的夜空,好沉好沉。
赵毅:“来,叔叔考查一下你的功课,你在这里给我布个阵法,让我们也能进去瞅瞅。接新娘子时,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怎么着也该请我去喝杯喜酒。”
笨笨看着赵毅,思索犹豫。
赵毅:“乖,是我强迫的你,有啥罪责都推我头上,姓李的也是这么干的,你这叫致敬。”
笨笨带着小黑跑下楼,很快,他抱着小黑驮着一堆阵法材料上来,在赵毅床下布置阵法。
这场婚礼本就是“来者是客,不设门槛”,阵法也就不复杂,布置好后,笨笨看向赵毅。
赵毅:“愣着干啥,进啊!”
笨笨摇晃手中的阵眼旗。
下一刻,一大一小一狗,全部闭眼。
再睁眼时,笨笨发现自己与小黑站在一条山道上。
还未等他细看周围环境,他就被一人从后面抱起,邪恶的手指落下。
“哈哈,圆满了。”
本是一滩的赵毅,进到这里后,发现行动自如了,高兴地弹雀相庆。
把笨笨放下来,小男孩既委屈又生气地瞪着他,小黑也在旁边龇牙。
赵毅对笨笨道:“我有俩老婆,以后孩子肯定也不少,你能双倍报复回来,不亏。”
紧接着,赵毅又看向小黑,目光微冷:
“实力不够时,别把牙露出来,否则只会给你的主人招祸。”
“呜呜呜……”小黑低下狗头呜咽。
赵毅手叉腰,尝试运转自己的生死门缝,发现居然成功了。
“嘶……这里的怨执有问题,哪怕仅仅是魂念进入,却可以从怨执环境里,汲取到力量,这是真大方啊,就不怕宾客们借着这里的怨执打起来。”
不过,宾客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在正常思维里,擅自取用此地力量,会触怒怨执本身遭受驱逐反噬。
也就他赵毅,携重伤之躯一整滩的进来,才凑巧发现了这一细节。
该来的宾客基本都到了,大人们忙着去推进下一个流程,山道迎宾处就交给了明余庆这帮孩子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