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于转瞬间,微微撇过自己的头。
光幕不出意外地破碎,可少年没让自己的脑袋正正撞在对方剑身上,明凝霜真正以剑身拦住的,是李追远的一侧肩膀。
少年的头,则重重砸在她的胸膛。
这次,她不再是飘然倒飞,而是被撞得失去身形,似那断线纸鸢。
震耳的撞击声中,还夹杂着微不可查的碎裂声,是明凝霜的身躯,出现了龟裂。
先前李追远对着这具躯体的胸膛,连捶很多下,也只是将身体内的灵念震迷失,现在,得到新一轮提升的蛟躯,终于能对这具躯体造成实质性破坏了。
头锤之后,李追远没有停下,落地前,左手五指撑开,对着地面向下一刨,地面炸出一个五指坑,其本人,又一次提速冲出。
历史上,都是对手不敢让秦家人调整喘息,这次,是秦家人不敢让对方获得重新施展身法剑的机会。
虽然李追远已掌握了破招方法,可每次破招的代价,都是一身的伤。
其实,少年脑子里没有考虑权衡这么多,他只是在遵从自己的本能。
润生的本能是死倒体质,而一个聪明人,凭本能行事,亦精准清晰。
在被击退状态下,无法成招,面对一头下山猛虎的紧追不舍,明凝霜将剑锋,划破自己的胳膊,鲜血洒出。
陈靖:“毅哥,她受伤了,流血了,远哥好厉害!”
赵毅面部没有皮的肌肉,抽了抽,嘎吱嘎吱出血。
是啊,你远哥厉害,打了半天,对她身体造成的伤害,不如人家应对危局下的自行取血。
赵毅都忍不住想大喊一声:
喂,你割自己一剑取血干嘛,你就算硬吃姓李的接下来的攻势,所受到的伤害都不至于流这么多血。
只能说,龙王之躯,实在是太他妈变态了!
而且,接触过自家先祖遗体的赵毅,能笃定,明凝霜肉身之强悍,绝对超过了正常龙王。
她生前肯定有着极玄妙的秘法炼体,死后更追求过长生,其躯不仅日日夜夜受那磅礴魂念打磨,历史上更曾有三位明家龙王为这位“姑奶奶”殓妆。
在赵毅看来,对付这种邪祟,用秦家拳头固然可以,但前提你也得是与她一个体魄层次,也就是同级别的秦家龙王。
否则,还是柳家的功法更适合绕开对方体魄优势,直击对方魂念。
可偏偏姓李的上头了,就是要用拳头打,更荒谬的是,对方也匪夷所思地下头,这一上一下,居然默契起来了!
明凝霜洒出鲜血。
陈靖吸了吸鼻子,眼里流露出惊恐与追思:“龙……龙王血……”
鲜血散开,第一瞬间,将穹顶之下半数地面染红,就连站在边缘位置的赵毅等人脚下,地面也变了色。
魂念外放,凝血成图,瞬发阵法。
顷刻间,与明凝霜只剩下不到数丈距离的李追远,间隔一下子被拉出百丈,而且还在持续夸张扩大。
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渺小的自己,让置身于中的人,生出蝼蚁之绝望,任你是秦家天骄,也会在此时举拳四顾心茫然。
明凝霜调整身形,在她的视角里,那个秦家人,也与自己非常之遥远。
她重新凝起剑气,准备再起一套身法剑。
可剑气才刚凝出一半,倏然间,身前本遥远至极的秦家人,忽地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那只伤痕累累的拳头,快速放大。
“砰!”
明凝霜剑气消散,身形再度被砸飞。
一拳结结实实揍出的李追远,对着身下再挥一拳,继续提速。
少年很沉浸享受这种感觉,想要速度快,只需简简单单地一拳一脚或者一爪,而不是爬上别人的后背。
先前就出现的龟裂处,再遭一拳,血丝弥漫,将胸前衣服渲出一块淡红区域。
与赵毅猜想的没错,明凝霜硬吃这一拳流的血,远没有自己破皮取血来得多。
“而且,你居然在姓李的面前用阵法,以姓李的如今阵法造诣,他就算吃饭多扒拉几下筷子,我都怀疑他在构思新阵图,呵,你怎么不对他用风水杀局呢……嗯?”
赵毅的心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明凝霜,又用剑割了自己一刀,又取出鲜血,这次的鲜血没有落于地上,而是快速飘然而上,眨眼间就将穹顶染红,风水杀局催发而出!
“这……”
赵毅实在是看不懂这场对局了,不仅是明凝霜撒血持剑举天,凝出风水杀局,而是她分明有能力一举破开这处穹顶,自此天大地大随处可去,结果,嘿,她偏不这么来,就是要用这风水杀局向下,去对付那姓李的!
低头,赵毅再次看向身前呼吸均匀、熟睡中的少年,他真想把本体哥喊醒,问问他们,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塞钱请了个陪练。
风水杀阵席卷向李追远,一股天憎地厌的孤寂袭来,这一刻,周遭环境与你格格不入,身上的势也将被剥离清空。
明凝霜再次与先前那样,重新凝起剑气,准备将对局拉回身法剑的正轨,然后,她忽然发现,处于自己风水杀局中的那位秦家人,身上的气势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像是将风水杀机尽数归纳于身,让他在此刻得以获得远超其正常状态下所能叠出的强势。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她主动在帮他加持,好让他能更好地出拳打自己。
“嗡!”
破空之声出现,李追远身体不堪重负,蛟皮都出现了脱落,由此换来的可怕速度,让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他冲过了明凝霜身侧,举起的拳头也不是正经砸向明凝霜的,而是因自己把拳头举着,靠着速度,恰好砸中了她。
“砰!”
这一次,明凝霜的身躯被砸飞得很夸张,哪怕飞到穹顶边缘尽头都没有停,而是后背“轰”的一声,撞破了这处禁地阻隔,一拳打飞出去……打出了个自由!
赵毅:“……”
陈靖:“嘢,远哥赢了,赢了!”
赵毅:“阿靖,带上梁艳梁丽徐明,快走!”
明凝霜脱困后,再想去抓,几乎不可能了,赵毅眼前已浮现出她大肆杀戮、自己被因果反噬倒灌的惨烈画面。
将明凝霜打出去后,李追远迅速跟上。
赵毅一咬牙,以黑雾裹挟着没有皮的身躯也跟了过去,就算他这种状态虚弱得像是只被去了壳的虾肉,一碰就碎,嗐……碎哪儿不是碎。
然而,当赵毅顺着那个破口飘出来时,却惊愕地发现明凝霜站在山谷中,她没有跑。
姓李的站在她面前,还是举着拳头,可这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急不可耐地砸过去。
因为,明凝霜将自己手中的剑,赌气似地掷入身前地面,剑身没入瞬间,地面开裂。
得亏赵毅在黑雾包裹下,及时侧挪了一下,要不然这开裂的余威,就会把自己搅碎。
紧接着,也不知道明凝霜究竟是在和谁说话,就是莫名其妙地带着委屈与不解,张口来了一句:
“哼,为什么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剑和阵图风水,还是打输了。”
……
“哼,为什么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剑和阵图风水,还是打输了?”
“噗!”
边上看着陪练的清安,将嘴里刚喝下去的酒水喷出。
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把手中的书倒扣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
正在做饭、身穿五彩长裙的清丽女人,一不小心倒下去一整罐盐,她赶紧起身趁着还没彻底消融前舀出去,同时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又在作弄人的那位,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正道走到被自己用拳头打得鼻青脸肿的明凝霜面前,将手背先贴在她额头,又贴了贴自己额头,笑道:
“因为,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用拳头和你打架的秦家人……
是我,魏正道。”
第五百九十章
当拳头松开,卸去分量,大脑的比重也就随之上升。
李追远不再当局者迷,得以复盘起先前的整场较量。
一时间,少年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耐,恋恋不舍之余,还有种心思过多是对拳头玷污的遗憾。
理论结合实际的效果就在这里,可能结论全对,中间的求导过程却南辕北辙。
秦家人绝不是脑子笨的代名词,资质优异的秦家人更是聪明异常,秦家功法在运转时,是将大脑的作用分摊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道气门,将人的搏杀本能开发到极致。
故而,某种角度来说,润生比秦叔更像一位正统的秦家人,秦叔心思不纯粹,而润生真不带脑子,走的是死倒体质纯本能。
至于这秦家人传统刻板的木头形象,看看陈曦鸢就懂了,陈姐姐这种的在陈家历史上也就出了那么几次,可秦家却能稳定诞生,习惯于“域”或“拳头”的强大,也就懒得再去计较那些鸡零狗碎。
这次模拟测验对李追远价值很大,否则未来撕破脸时,自己就算能获得超过秦家武夫的更强体魄,也可能沦为小儿持宝刀打架。
撇开自己,视角落在明凝霜身上,结合她的反应与话语,李追远知道,并非是真正的明凝霜回来了,而是这尊大邪祟,降临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天意,坏心办了好事。
这尊邪祟的强大与否,取决于能复苏多少明凝霜生前本能,惩罚拉得太高,导致本能执念太重……
错进错出之下,明明没有生前记忆,却在与自己的交手过程中,打出了“上个时代”的叠影。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去一个新地方时,好像似曾相识,去做一件新事时,恍惚曾经做过。
它往往不可察,更无法深究,就是过去的记忆感官等等积攒,遇到一个契机触发,形成呼应。
这种状态注定不会维系太久,它会钝化,而后被新的执念,也就是正式新生的邪祟完全取代。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明凝霜胸口被自己揍出的殷红,相较而言,她两侧胳膊由她自己划开的口子,伤势更重。
少年扭头,看向赵毅。
赵毅无声开口,嘴唇没皮,骂得很脏。
李追远能理解,他是打过瘾了,却把旁边观战的赵毅给吓死了,而且这吓得还毫无逻辑。
可但凡这点事,讲点逻辑,这一浪就将无法收场。
不动脑子,反而打出了神之一手的落子,本体应该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干脆回去做自己的手办。
明凝霜:“哼……你故意戏弄我……你真是……你们还笑……不准笑……清安……书呆子……仙姑……你们都不许再笑了……”
那个时代的缩影,以这种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来自一个毫无记忆的存在,比记忆缺失的清安更加直白。
书呆子,仙姑?
这两位,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知道。
明凝霜奠基了一座龙王门庭,那这两位,是否也在世上留下了什么传承?
尤其是这位“仙姑”,更是引起了李追远的重点关注。
得授长生法,寄情思于魏正道的明凝霜……她其实是死的了,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位相类似的,而她,则还活着?
明凝霜:“你们不要走……不要走……正道……你去了哪里……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这是要结束的征兆。
脚下地面开始震颤,那把“赌气”之下被掷于地下的剑,即将回归;明凝霜身上,也荡漾起层层黑气,她胸口和两处胳膊上的血,正逐步由红转黑。
钝化进行中,她即将步入一尊大邪祟的行为逻辑,如人死后变成僵尸或死倒,与前世完成切割,形成崭新个体。
赵毅身上黑雾翻滚,他很急,希望姓李的赶紧拿出办法。